再见了
像是日常询问是否用膳一般开口:“岁宁,你又看见了?”

    慕书安沉浸在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和此时的悲痛中,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是“又”。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闭上眼眸,哽咽着将眼泪逼了回去。

    “晚了?”齐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惨淡的脸色浅浅一笑,“无妨,晚了,也挺好……”

    “对不起。我应该、再跑快一点。”

    她一睁眼,眼泪便夺眶而出,滴落在齐容的鼻翼。

    有一点点痒,然后融入这风雪的冰凉。

    “没关系岁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齐容抬手,轻轻地擦拭她脸颊流淌的泪痕。

    指腹触及脸颊的冰冷,多了一抹绯色。

    齐容眸色一怔,背过手,试图想用手背替她擦干净。

    却发现,自己满手的鲜血。

    本来白皙的小脸,此时满是抹不匀净的胭脂色。

    “岁宁,既然你开口说话,可否唤我一声陛下哥哥?”他垂下手,在慕书安看不到地方,捏了一把地上的雪,又在衣袍处擦了擦。

    “我、还没有听过。”

    慕书安哽咽着张开嘴,“陛下……”

    然后忽地顿住,良久良久,歉疚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她始终没法喊出口。

    齐容压下眼底的失望,强撑着笑意,温柔安抚:“没关系,岁宁不愿意也没关系,原本对不住的人本就是我。”

    “对不起岁宁,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有私心,也不甘心,又不敢赌,所以只能对不起你了……对不起……我不求你的原谅,但真的,对不起……”

    他望着慕书安,絮絮叨叨的全是慕书安不明白的心疼与愧疚。

    “什、么?”

    齐容不答,只是从腰间扯下一个锦袋,塞进慕书安的手中,“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子期……”

    提到凌寒归,齐容艰难地仰起头,目光测过慕书安的胳膊,忍不住往她身后的方向望去。

    视线的尽头,凌寒归满身是血狼狈地跑进他的视线,朝他奔赴而来。

    “来啦?”声音虚不可闻,掩在风雪里,“真的、再见了。子期。”

    有满足,是不甘;有难过,更不舍。

    凌寒归到齐容跟前,脚步停下的那一刻,齐容也合上了眼。

    他握着手中带血的剑,盯着齐容紧闭的双眼眼眶通红,瞳孔失焦又聚拢。

    倏地、他感觉寒风彻骨。

    天地寂静,只剩下他自己厚重的喘息声。

    飞雪落在他的眼睫,沾染在齐容紧皱不松的眉。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起了碧落楼上的那一日。

    那时,齐容还是太子,还没有登基;那时,繁花似锦,还不是冬天,没有下雪。

    他和齐容站在高楼之上,眺望满城的春色。

    他记得,齐容是这样问他的。

    齐容问:“阿归,你说,我想做很多很多的事,却又没有那么多时间,怎么办?”

    “为何没有?”凌寒归满脸不理解,撑手坐上了楼上的栏杆,“人这一生数十年之久,我们才十几二十来岁。至少还有……嗯……”

    他坐在那栏杆之上,风从楼下扬上来,吹动他高束的发尾。

    语气也轻快飞扬,“四五六七八十年吧,总能达成的。”

    “因为、书安预见过。我会死在登基后的,一个冬雪日。”齐容将目光从少年的身上收回,语气里说不出是难过多一些,还是惶恐多一些,“那时我还很年轻。”

    闻言,凌寒归脸色一变,从栏杆上跳下来,半晌才干巴巴憋出一句,“安安没说过啊。”

    “那时她还小,早就不记得了。我也是才在她万千的梦境画卷中瞧见的。”

    “可……”

    “其实,父皇也知道,从先帝奢华之风开始,大兴土木,林园别苑,国库早就日渐见空。他也思虑过这个问题,是以提倡过节俭,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享过奢华,怎又适应俭朴,便总犹豫,纠结,来回拉扯,难以决计。于是,便落得如今的云照繁荣,不过强弩之末的假象浮华。”

    “可是阿归,云照虽小,我仍旧希望她欣欣向荣。”齐容望着他,一如那时正升起的朝阳,满眼都是对未来美好的期望。

    然后他转过身,避开脸,去眺望着那冉冉升起的太阳,努力掩藏他的悲伤。

    “我不怕死,可我不甘心啊……”

    对……

    凌寒归记得。

    他说。

    他不怕死,可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