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坐在水泥台上,面前还摊着那本战术地形学入门。他抬起头,逆着午后刺眼的阳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军医。
温言背着光,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训练场上的沙地和人影,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但嘴角那个弧度看得分明——温和、克制,带着一种久别重逢之后才会有的、极淡的欣喜。
“小白,还记得我吗?”
白夜盯着温言看了几秒。
他在回忆。不是自己的回忆——前世的007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好象确实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子。
他隐约记得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敷过他训练后肿起来的膝盖,记得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往他嘴里塞过一颗裹着糖衣的药片,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跟眼前这个人一样,不急不缓,温和得象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但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它们属于那个在白夜之前住在这具身体里的、真正的十六岁少年。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只有这些碎片式的、不受控制的、偶尔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浮上来的记忆残影。
白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温言没有追问。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白夜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碎发,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温言笑了笑,声音温和,“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记。”
“别乱揉。”
黎默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象是被冷风淬过。
温言转头看了黎默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个安安静静坐着、被揉了一下也没什么反应的白夜。
他叹了口气,把手从白夜头顶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熟练的无奈:“队长,你还是这么护崽。”
黎默没回他。
温言也不在意。他跟黎默共事了将近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能让他开口回一句“恩”就已经是最高级别的社交回应了,指望他跟你斗嘴,不如指望戈壁滩上下暴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石子,目光从白夜身上的几处包扎扫过,在锁骨下方那块微微渗出淡黄色药水痕迹的纱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黎默面前:“手,抬起来。”
黎默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不抬起来我怎么看?”温言也不催,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等着,嘴角挂着一个耐心十足的微笑。
黎默沉默了两秒,把右臂抬了起来。
温言伸出双手,左手托住黎默的手肘,右手解开他作训服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推。绷带被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缝合过的伤口。
温言的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黎默捕捉到了那个蹙眉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温言把黎默的手臂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最后松开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就是觉得这缝合技术不太行。缝针的人手法偏重,有几针穿透了真皮层以下不该穿透的组织,拆线之后肯定会留疤。而且这个肿胀程度说明清创做得不够彻底,皮下可能有微量的异物残留——你是不是缝完针没打消炎针就跑了?”
黎默想了想:“军医说打不打都行。”
“他说打不打都行你就真不打?”温言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象是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而不留情面,“这种贯穿伤在戈壁这种高沙尘环境里感染风险比内陆高出至少三十个百分点。你右臂前年执行任务时伤过一次,肌腱本身就留了旧伤,这次又贯穿了同一块肌肉群——你要是想四十岁之前右手还能正常握枪,就给我认真对待。”
黎默被温言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旁边窜了出来。
“那不行!”陆萧的声音掷地有声,义正词严,“温医生你快帮老黎重新缝一下!我们队长这张脸本来就够吓人了,再留一道疤,以后出去谈判人家光看他手臂就先怂了——不是怂他这个人,是怂他那个疤,太难看了,影响破空的形象!”
黎默转头看着陆萧:“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帅,”陆萧面不改色地改口,连停顿都没停顿一下,“帅得惊天动地,所以更不能留疤。温医生,拜托你了,重新缝,缝好看点,缝到不留疤为止。需要什么器械我去医务室拿,需要什么药我去药房搬,需要摁住他我也可以——虽然我不一定摁得住,但我可以试试。”
温言被陆萧这番话说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黎默,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既然副队都这么说了——来吧,重新处理一下。不会很久,拆线重新缝一遍,再打一针消炎。你不会怕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