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坐在床沿上,作训服还没穿,身上那几块纱布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头发昨晚洗完澡没来得及梳就睡了,又在床上辗转了半夜,又在巷子里打了一架,又被黑衣人抓了一把——此刻好几撮碎发翘在头顶,有一撮直接竖了起来,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轻轻晃动。
他自己显然没注意到,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昨晚跪在碎石子上留下的淤青。
黎默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右臂上的绷带在作训服袖子里鼓出一圈不自然的轮廓。他没有开口,白夜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很久,黎默抬手捏了捏眉心。
“白夜。”
白夜抬起头看着他。
黎默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走到白夜面前。
“下次睡不着,叫醒我。我陪你出去走走。”
白夜眨了一下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就被黎默打断了。
“不要一个人半夜往外跑。你觉得基地里很安全,昨晚的事已经证明了不是。昨晚如果不是我赶过去——不,你不需要如果。我赶过去了。所以这件事没有如果。但我需要你知道,不管什么原因,下次睡不着就叫我。不管多晚,不管我在干什么,叫醒我。我陪你去。训练场上你想走多少圈我都陪你走,你想练短跑我陪你练,你什么都不想说我也陪你。但不要再一个人半夜出去。”
白夜看着黎默的脸,觉得他的眉头似乎比平时皱得更紧了些,语速也比平时快了。
“知道了。”白夜说,声音不轻不重,跟平时汇报训练数据时一模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在新兵连的时候你答应过不舒服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跑到膝盖磕地才停。”黎默说着又捏了捏眉心,“你跟你哥一样。什么都说知道了,然后——”
“哥。”白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黎默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跑圈应该跑了好一会儿了,”白夜站起来,从枕头边拿起作训服外套往身上套,动作利落,但穿到左臂的时候因为手臂上的伤稍微卡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用力一拉把袖子拽上去,“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黎默看着他套上作训服之后显得更小的骨架,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白夜的头顶,把那撮翘得最嚣张的碎发压了下去。
“走吧。”
训练场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跑道上的碎石照得泛白。
谢燃和沉灼并排跑在前面,两个人的速度都不慢,但边跑还边在斗嘴——谢燃说沉灼的跑姿象一只被烫了脚的鹤,沉灼说谢燃的步伐重得象是要把跑道踩沉三公分。
陆萧跑在他们后面不远处,步频稳定,脸上挂着一个“我早就习惯了”的笑,听到前面两个人还在为昨晚的事争论不休,时不时插一句嘴煽风点火。
谢淮安跑在最后,速度不快,但呼吸节奏很稳。他听到陆萧在煽风点火,从后面说了一句“你再说下次不帮你写报告了”,陆萧立刻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玄枭独自跑在队伍前面。
不——他不是在跑步,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从冲出宿舍楼到现在他一口气跑了好几公里,中间没有任何减速,每一圈都保持着比平时训练快得多的配速,象是在用身体的疲惫来惩罚什么。
他的作训服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汗水沿着额角往下淌,嘴唇发白,呼吸粗重而急促,但步幅仍然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的心里象一团火在烧——不是因为被罚跑,是因为那个黑衣人,是因为那四刀全划在白夜身上,而他就睡在上铺,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黎默没有赶过去呢?如果他再迟几秒呢?如果刀捅得更准更深——
白夜和黎默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训练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谢燃跑过弯道,看到白夜站在跑道边上,立刻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大喊一声“小白菜你好点没有!”
沉灼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别吵队长听到了加你圈数”
陆萧跑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也放慢了脚步,扫了一眼黎默的脸色,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玄枭没有看白夜。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跑,脚底碾过碎石的力道比刚才更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跑,是罚跑又不是自己惩罚自己。但他停不下来。每跑一步,脑子里的画面就换一帧——白夜一个人拐进黑巷子的背影,白夜锁骨下方的纱布,白夜膝盖上两块淤青,白夜说“我没事”时不咸不淡的语气。
白夜站在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