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默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里转着一支笔。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象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陆萧推门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信纸,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了边角,然后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坐得端端正正,象一个准备观摩庭审的旁听人员。
黎默伸手拿起第一张。
钱多多的检讨。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边。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象刻在石头上,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印子。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检讨书。”
三个字顶格写在第一行,字写得特别大,下面还加了两道横线。
“尊敬的黎班长:今天早上四点,您教我们叠被子。您叠的被子方方正正,象一块绿色的砖头。我叠的被子软趴趴的,象一块绿色的抹布。”
黎默的眼角跳了一下。
陆萧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您让我们练习五遍。第一遍,我把被子折反了。第二遍,我把被子折歪了。第三遍,我折到一半被子滑出去了,带着我整个人往前扑,我的额头撞上了赵小虎的额头。我们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发出了咚的一声,象两个保龄球在球道上相撞。”
陆萧的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立刻用手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黎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咳咳——嗓子不舒服。你继续,继续。”
黎默收回视线,继续往下看。
“第四遍的时候,我看见赵小虎把被子掀飞了。被子从地面上腾空而起,象一只展开翅膀的绿色大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陆萧的手从嘴上移到了下巴上,拇指和食指掐住自己的下颌,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了。
“那道弧线的终点,是您的脸。”
黎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被子落在您头上的那一刻,您的表情被挡住了,我看不见。但您把被子拿下来之后的那个表情,我看见了。您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的一头水牛。那头水牛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吃草,一只青蛙跳到了它脸上。水牛把青蛙从脸上甩下来之后,盯着青蛙看了很久。它没有生气,但青蛙还是吓得跳走了。”
陆萧把脸转向窗户。晨光从外面照进来,照亮了他整张脸,包括眼角那条因为极度忍耐而暴起的青筋。
“我不是说您象水牛。水牛是很勤劳的动物,我外婆家的水牛能拉很重的犁。您的威严比水牛重多了。如果那头水牛是您,青蛙根本不敢跳上去。”
黎默把信纸放下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象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刚才读到的内容。
“陆萧。”
陆萧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程度。
“在。”
“你笑出来我就让你写八百字检讨。”
陆萧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抽搐了一下,然后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坐得更直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并拢,姿态端正得象一个正在接受军容检查的新兵。
“我没笑。”
黎默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钱多多的检讨。
“第五遍我还没开始练,就因为笑了赵小虎的被子糊在您脸上这件事,把自己的被子也弄掉了。我的被子从膝盖上滑下去,沿着地面滑到了您的脚边。那一刻我感觉滑过去的不是被子,是我的职业生涯。”
“我错了。我不该笑赵小虎。我不该把自己的被子弄掉。我更不该在看见被子盖在您头上的时候,觉得那个画面有点象武侠片里被白布盖住的绝世高手。虽然确实有点象。”
陆萧的双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桌子底下。他的左手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军装布料陷进肉里。
“我保证以后好好练习叠被子,争取早日叠出象样的豆腐块,不给一班丢脸,不给班长丢脸,不让自己的被子再象一块抹布。”
“此致,敬礼。”
“钱多多。”
黎默把信纸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纸面,沉默了片刻。
“他写检讨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写散文。”
陆萧的喉咙里滚过一声被强行压住的咳嗽。
“赵小虎那份呢?”
陆萧从兜里掏出另一张信纸,放到黎默面前。他的动作很轻,象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在这儿。”
“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