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视野里是一颗灰发脑袋——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耳后发根的轮廓。然后是肩膀的触感,隔着两层布料传递过来,温热的。他的左脸正贴在那个肩膀上,不偏不倚。
白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动作太快了,快到牵动了肩颈的肌肉,带起一阵酸麻。但他顾不上这个。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他睡着了。他靠在别人身上睡着了。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身边坐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居然睡着了。
前世他连在自己基地的休息室里都不会真正睡着。永远是浅眠,永远是警戒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在零点三秒内清醒并摸到枕头下面的枪。那条巷子之前是这样,那条巷子之后——已经没有之后了。
可是现在,他靠在一个陌生人肩膀上,睡得毫无防备。
白夜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睡得怎么样?”
身边传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透着点慵懒的笑意。
白夜转过头。
玄枭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揉着被靠了一路的右肩,动作夸张得象肩膀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灰发被压得有些乱,碧绿色的眼睛里却清明得很,一点都不象刚睡醒的样子。
白夜的嘴唇动了一下。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玄枭揉肩膀的动作一顿。
他本来以为这个小美人会冷着脸当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干脆不理他——毕竟从上车开始,白夜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路边的电线杆差不多。结果人家道歉了。认认真真的,耳朵尖还红了一小截。
玄枭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嘻嘻地看着白夜。碧绿色的眼睛里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象两块被水洗过的翡翠。
“一句抱歉就完了?我肩膀都麻了。你看着轻,枕上来还挺沉。”
白夜沉默了两秒。
“那你想怎样。”
上钩了。
玄枭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点:“说句好听的,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副“这是合理补偿”的表情。
白夜看了他一眼。
然后白夜开口了,语气平淡,表情认真,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个好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玄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人?
好人?!
他玄枭,玄家大少爷,从小在军区大院里被各路长辈夸“这小子将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十六岁就在格斗场上把比他大三岁的对手摔得找不着北,十八岁入伍之前干过的混帐事能写满一本检讨书——
被人发了好人卡。
还是一个男的。
用一种真诚的、认真的、一点都不象在开玩笑的语气。
“噗——”
后排传来一声憋笑失败的漏气声。
玄枭慢慢转过头。
后排坐着一个圆脸的小胖子,正拼命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脸憋得通红。看见玄枭转过来,他立刻放下手,用力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在“我很正经”和“我快憋死了”之间反复横跳。
“咳咳——今天天气真好啊。”
赵小虎说完这句话,心虚地把视线转向车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玄枭冷冷地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睛里写着五个大字:我记住你了。
赵小虎的脖子缩了缩,圆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一下。
白夜对后排的动静毫无反应。他已经重新把视线转向了车窗,仿佛刚才那张好人卡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玄枭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望着车顶。
活了十八年。
第一次被发好人卡。
对象是个男的。
偏偏说这话的人还一脸真诚。
他玄枭一世英名,算是折在这辆破大巴上了。
——
车门打开,新兵们鱼贯落车。
九月的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操场上已经站了几个穿迷彩服的军官,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花名册,正面无表情地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