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在跑。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每跑一步都能听见骨头断茬摩擦的细碎声响。右腿已经几乎使不上力了,小腿中弹的位置往外涌着温热的血,顺着裤管淌进靴子里,每踩一步都有黏腻的液体从鞋底挤出来。
腹部那两枪才是最要命的。
他捂着腹部的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深红色的,混着雨水往下淌。子弹没打穿,还留在里面,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金属弹头在腹腔里挪动,象一把钝刀子在反复割他的内脏。
007跟跄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肩膀撞上墙壁,断掉的左臂被碰到,剧痛像电流一样蹿过全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跑了,007。”
007没有回头,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墙壁,拖着断腿继续往前挪。
前面是一堵三迈克尔的砖墙,墙根堆着几个发霉的木箱和一只锈穿的铁皮桶。
死路。
007靠在墙上,终于转过了身。
008从巷口走进来。
“你跑得可真快,”008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骼膊断了,腿上挨了一枪,肚子还被开了两个洞,居然还能跑出三条街。007,你真的是人吗?”
007没说话。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象两簇被水浇过反而烧得更旺的火。
“为什么?”
008歪了歪头,象是在思考怎么开口。然后他蹲下身,跟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的007平视。
“你知道我跟你搭档多久了吗?”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008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三年零两个月,每一次出任务,你是主攻,我是副手。每一次任务报告,你的名字写在第一栏,我写在第二栏。每一次评核,你是S级,我是A级。”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编号。
“我是008。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吗?”
007没接话。
“他们叫我‘万年老二’,”008的声音没有起伏,象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佣兵圈子里提起破空的顶级战力,第一个说的永远是你。‘007,那个琥珀色眼睛的怪物’,‘007,单人突袭成功率百分之百的疯子’,‘007,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佣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胸口的编号。
“008呢?哦,007的搭档。”
“我不服。”
008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冰面下裂开的一道纹。
“凭什么?我枪法不比谁差,我的战术评分在破空排前三,我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九十七。我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拼命。但是只要有你在,我就永远是第二。”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007。
“你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那次任务,总部本来是把主攻位置给我的。是你,是你去找了队长,说那个任务难度太高,说我来做风险太大。你替我挡下来了,自己接了主攻。”
007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觉得那是为我好?”008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替我挡一次,外面的人就多一句‘008果然不如007’。你替我挡两次,总部就再也不会把高难度任务交给我。你替我挡得越多,我就越象一个需要你庇护的废物!”
他一脚踢在007腹部的伤口上。
007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混着雨水滴落在地上。
008踩住了他捂着腹部的手。
“你以为你是在照顾我?”008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你只是在享受。享受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感觉,享受被人仰望的滋味,享受所有人都在你之下的那种优越感。”
007在剧痛中抬起眼。
“我以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是朋友。”
008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朋友?”
他收住笑,低下头,用看一个天真的蠢货的眼神看着007。
“你居然以为我们是朋友。”
008蹲下身,伸手捏住007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007,你听好了。”
“象我们这种人,从踏进破空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朋友这种东西了。我们手上沾的血,我们杀过的人,我们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凭什么觉得,这样的人还能有朋友?”
他松开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