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百年青史风霜,终究是过眼云烟,多少人生前事都管不了,又有谁人能管百年之后的事情呢。
刘备从不解释,只默默在做。
宇文莫那战死的消息,是在当夜传到和连耳中的。
那时他们已逃到额尔古纳河以北一百二十里的一处山谷。
天完全黑了,风雪又起,队伍不得不停下暂避。
篝火点起时,十几个宇文部溃兵跟跄追来,扑倒在雪地里,哭嚎着禀报:“大人战死了,部众或死或逃,汉军正在追击。”
——
篝火旁死寂。
窦宾手中的水囊掉在雪地上,囊口松脱,浑浊的冰水汩汩流出,很快结成薄冰。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和连直接瘫坐在地。
二人呆呆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中扭曲的人影,和连仿佛看见了父亲檀石槐临终的脸,看见了宇文莫那举刀冲锋的背影,最后————看见了那张让他夜夜噩梦的脸。
刘备。
他总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刻出现,总用最不可能的方式逆转战局。
能庇护他的父汗已经死了,鲜卑人的未来已经晚了。
“他————他追来了?”和连声音发颤。
“离我们————多远?”
溃兵中的一个百夫长伏地道:“汉军渡河后并未急追,但————但看旗号,刘备的中军已经动身了。最迟————最迟明晚就能追到这里。”
“明晚啊————”和连喃喃,忽然歇斯底里地抓住窦宾的衣袖。
“窦大人!走!快走!连夜走!不能停!”
窦宾被他抓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
走?往哪走?
已经记不清这是逃亡的第几个日夜了。
从捕鱼儿海一路向北,穿越呼伦贝尔草原,渡过额尔古纳河,进入这片连鲜卑老猎人都说不清名字的山林。
沿途冻死、饿死、掉队、逃跑的,已经超过半数。
大可汗活着的时候,东部草原还有三四十万人。
和连带着部队出发时还有四万人。
可现在跟在马鹿旗后的,已经不足一万了。
而且————汉军还在追。
像索命无常,不紧不慢,但绝不放弃。
“和连大人————”窦宾艰难开口。
“就算我们连夜走,又能走多远?马已经不行了,人也到极限了。再走下去”
“那怎么办?”和连尖叫。
“难道等死吗?!等着刘备追上来,像砍宇文莫那一样砍了我们?”
他声音扭曲,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完全没了檀石槐之子的威严,倒象个吓破胆的孩子。
周围残存的部落首领们看着他,眼中闪过失望,然后是绝望。
窦宾闭上眼睛。
士气彻底崩了。
但他是鲜卑人的谋主,是檀石槐临终托付的辅政之臣。
他不能象和连一样崩溃。
“传令。”窦宾睁开眼。
“所有人,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喂马,进食,两个时辰后,继续北上。”
“目标是————尼布楚。”
“尼布楚?”一个部落首领疑惑。
“那是什么地方?”
“北方百里外的一处河谷。地形复杂,山林密布,易守难攻。”
窦宾解释。
“更重要的是————过了尼布楚,在往北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连鸟兽都活不了的地方,汉军若追到那儿,天寒地冻,他们撑不住的。”
这话给了众人一点希望。
虽然缈茫,但总比等死强。
命令传下,队伍开始动作。
但多数人带着疑问,这支残破的人马,真能走到尼布楚吗?就算走到了,又能怎样呢?
窦宾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赌。
赌刘备不会追那么远,赌汉军的补给撑不住,赌老天爷给鲜卑留一条活路。
长生天会不会让窦宾活命,那不清楚。
但如果被刘备抓到,窦宾这个大汉奸是绝对活不了的。
死亡催促窦宾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风雪更大了。
黑暗中行军,多数人有夜盲症,根本看不到路途,即便有火把,也很快被寒风吹灭。
鲜卑老弱艰难的穿越河谷,和连抱着塞曼一路跋涉,又辗转百里。
五日后,尼布楚河谷。
外贝加尔地区,漫天都是雪,山上零星可见少数的松木。
但由于纬度高,气候严寒,平原上复盖着厚厚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