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没草料,人没粮食,天寒地冻,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真正的绝地!到时候前有冰原,后有追兵,只有死路一条啊!”
他踏前一步,死死盯着和连:“和连,你是大可汗的儿子,是鲜卑的新主。你告诉我,是继续逃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慢慢死绝,还是回头,跟汉军拼了,死也死得象个人?”
和连被他眼中的火焰灼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窦宾见状,叹了口气:“宇文大人,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拿什么拼?捕鱼儿海一战,我军精锐尽丧,更何况刘备麾下有关羽、张飞那样的不世猛将,有湟中义从那样的精锐————”
“那又怎样?”宇文莫那嘶吼。
“三年前在平冈,我的亲族死了大半!这些年我每晚做梦,都梦见那些死去的面孔!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报仇!”
他猛地扯开袖子,右手剩下的半部分空空荡荡,那是平冈之战时被刘备砍掉的。
“这道伤,是刘备砍的,我宇文莫那发誓要报仇!可现在呢?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逃。爬冰卧雪,去泥泞的林地挖草根吃。
“和连,你听着。我宇文部,从今天起,不走了。我要在这里,在这河边,跟刘备决一死战。就算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和连彻底慌了:“可、可父汗的遗命————”
“大可汗已经死了!”宇文莫那厉声打断。
“活人不能因为死人的一句话就去不毛之地冻死!我的部落,不能因为我效忠过一个死人,就全族复灭!”
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
窦宾自知劝说不住,他的部众多数是当年从雁门一起逃走的党人,如果被刘备抓到,那不用想。
作为东汉最大汉奸,窦宾一家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窦宾建议:“宇文大人断后也好,刘备在后狂追猛打,我们一路舍弃牛羊老弱,被追了几百里,再这么下去,走不到西波尔,就会被追上。”
和连会意,颤声说:“那————那宇文大人断后。我、我和窦宾大人带其他人————继续北上。”
宇文莫那笑了。
“好。”
“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至于我————”
他转身,再次望向南方。
“我要在这里,等刘备来。”
和连和窦宾匆匆下山,集结部众。
三个仅存的部落互相分离,宇文莫那手里头就剩下残部两千人了,在额尔古纳河,也就是黑龙江的源头跟汉军作战。
天寒地冻,河流结冰,一片冰霜。
很快,剩馀的人马开始渡河。
冰面很滑,不断有人马摔倒,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
但没人停留,所有人都拼命往北岸赶,仿佛南岸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
宇文莫那没有看他们。
他始终望着南方。
直到和连残部的最后一骑消失在河北岸的树林中。
他才缓缓走下高坡。
两千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但既然大人决定了,那就只能听命。
宇文莫那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儿郎,喉头哽咽。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宇文部的勇士们!”
“三年前,在平冈,我们败了。那一战,我的儿子、兄弟,都死在那里。
“这三年,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们的脸。他们问我:大人,我们的仇,报了吗?”
“我没法回答。因为我们在逃,在躲,在像老鼠一样活着!”
“但今天—一我不逃了!我要在这里,在跟汉军决一死战!我要用刘备的血,祭奠我死去的亲人!用汉军的头,告诉草原一宇文部,没有孬种!”
弯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你们当中,有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也不怪罪。但留下来的人——”
“就是跟我一起赴死的兄弟!黄泉路上,我宇文莫那给你们开路,来世,我们还做草原的猛虎!”
短暂的寂静后。
第一个百夫长拔出刀:“我跟随大人!”
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两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在风雪中举起,组成一片冰冷的森林。
“战!战!战!”
吼声震得枝头冰凌簌簌落下。
“好————好————”他喃喃。
“都是好儿郎————都是————我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