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末夏育、田晏、臧旻等将远征惨败之后,直至魏晋易代,漫长岁月里,能率领大军进行如此遥远距离战略机动并取得胜利的将领,屈指可数。
整个汉末魏晋组织起了三千里以上远征并获取胜利的,也就只有司马懿远征辽东。
但对付辽东公孙家,跟去塞外对付鲜卑人还不一样。
司马懿这三千多里地,是从阳起步开始算的,沿途都是己方郡县,可以获得补给。
张奂、刘备这三千里是从幽州边塞开始算的。
塞外远征不仅仅是对将帅勇武和谋略的考验,更是对帝国后勤补给、组织调度能力,以及统帅驾驭庞大军团、维系军心士气能力的终极试炼。
灵帝之所以不让战功显赫、锐气正盛的刘备担任主师,而启用老成持重的张奂,正是考虑到刘备年纪太轻,资历尚浅,恐难以压服那些来自三河、三辅的骄兵悍将,以及幽冀本地的清流军官。
更重要的是,指挥万人以上规模的大军团会战,与统领几千精锐突骑奔袭,完全是两个概念。
光是能将数万大军、数十万民夫,在没有任何实时通信手段的情况下,平安带往数千里外的陌生战场,保证队伍不溃散、兵士不逃亡、后勤不中断,各路分进之军能按时抵达预定战场————这放在古今中外的战争史上,都堪称顶尖的统师之才。
实际上,这种超大规模的远征会战,双方统帅在战略层面的博弈,往往比拼的就是谁犯的错误更少。
一道含糊不清的军令,一次迟缓的粮草运输,一路偏师的迷失方向,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满盘皆输。
超过万人必须分兵就食,这又增加了统帅协调的难度和遭遇局部失败的风险。
张奂这一路走的是东部草原走廊,承担着近距离突袭东部鲜卑,从后追击檀石槐兵团的任务,兵力越多越好。
刘备这一路要穿越大漠,捣毁西部王庭,把北匈奴从鲜卑控制下解放出来,人员越少越精越好,最好是快速穿越大漠,在狼居胥山下取食于敌,破坏鲜卑人在漠北的统治。
刘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思绪翻腾。
“目下是六月,马上就到七月了。”
“七月草肥马壮————”
刘宽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对于我军而言,是利于行军作战的好时节。
然则,对于胡人而言,秋季亦是草黄马肥,各部易于集结之时。
他们绝不会坐视我军继续长驱直入,直捣其圣山腹地。
老臣猜测,鲜卑主力必不会等到我军真正杀至大鲜卑山下。”
刘宽沉吟片刻,目光看向舆图上几处水草丰茂之地:“故而,臣推断,七八月间,便是我军主力与鲜卑主力迎头相撞之时,决定此番北伐成败的决战,便将爆发!”
刘宏静静地听着,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深深掐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广袤的草原之上,汉家旌旗与鲜卑狼旗在秋风中碰撞,听到了震天的战鼓与嘶鸣的战马。
帝国的命运,北疆的未来,乃至他个人的威望,都系于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之上。
皇帝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庙古柏的清香混着夏日的暖风涌入肺腑。
他默默发出了一声低语:“高皇帝在天之灵庇佑————一定要赢啊————”
雒阳城北,汝南袁氏府邸深处,窗牖紧闭的书房,与外间六月的暑热喧嚣隔绝,自成一方阴凉的世界。
冰鉴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气,勉强驱散了些许闷热。
从周朝开始,人们就掌握了运冰技术。
到了秦汉时期,还设有专门管理此事的官吏。
汉代朝廷每年盛夏都会举行隆重的赐冰仪式,把凌室中的藏冰赐给文武大臣消暑。
袁隗身着轻薄的夏衣,倚靠在檀木榻上,手中缓缓摇动着一柄蒲扇。
他眼神半开半阖,似在养神。
在他对面,正襟危坐的是嫡长子袁基。
袁隗是袁逢之弟,袁逢死后,袁基就是本宗家主。
按血脉来算,袁绍、袁术都是他亲弟弟。
袁绍即便才能声望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此刻也只能屈居下首。
血脉的鸿沟,在等级森严的家族内部,如同天堑,是不可逾越的。
“士纪。”袁隗打破了沉默,将一份竹简推向袁基。
“公路刚从幽州传回的消息,你瞧瞧吧。折冲营在乌侯秦水与鲜卑游骑遭遇,小有斩获,击溃一部,斩俘十馀人。”
袁基接过帛书,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即便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将斩俘十馀人,改成斩俘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