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古王朝行至末路,若不出力挽狂澜的中兴之臣,则社稷倾复,便在眼前。
秦末,有太祖高皇帝斩白蛇,诛暴秦而得天下。
西京末年,王莽篡逆,有世祖光武皇帝奋起于南阳,定鼎中原,再续汉祚。此皆天佑汉家,不使我国祚断绝之证。”
“然自和帝以后,世风日下,朝纲紊乱!太后临朝称制,皇权日渐式微,外戚骄纵作逆,党人清议猖獗————
值此国家混乱之际,连偏居一隅的西羌,一群拿着锄头棍棒的乱民,竟能屡屡歼灭汉军,甚至堂而皇之地杀到雒阳城下来!”
“永初年间(汉安帝年号),羌乱最炽之时,叛军一路打穿了河东、河内,兵锋直指京畿!附近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南渡洛水逃亡!朝廷不得不令北军中候朱宠,率领禁军在洛水南岸屯驻,保卫都城!
呵呵,堂堂大汉帝都,天子脚下,竟成了烽火连天的前线!此乃国朝之耻,朕每每思之,犹觉面上无光,心如刀绞!”
“昔日羌人尚且如此猖獗,如今北方的鲜卑,控弦之士数十万,其势远胜羌人!檀石槐统一诸部,野心勃勃!
若不趁其年老力衰,彻底解决此患,朕很清楚,迟早有一天,整个北疆,并、幽、凉诸州,都将变成鲜卑人肆意弛骋的牧场!
朕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朕是比安帝还要昏庸无能的亡国之君!”
刘备静静地聆听着,他能感受到灵帝这番话中的沉重。
灵帝看到了危机,并且试图去解决它,尽管他的执政方式可能过于残暴不仁,但这也是迫于现有的国家局势造成的。
灵帝朝最大的功绩,就是在位期间耗死了鲜卑雄主檀石槐,使得统一的鲜卑帝国陷入分裂。
但灵帝以此鄙薄汉安帝,却让刘备心中微叹。
刘备清楚,在原定的历史轨迹上,灵帝末期,叛乱的乌桓人肆虐青、徐、幽、冀所向抄掠无忌,公孙瓒根本挡不住,还是靠着刘虞去安抚乌桓,杀了叛军领袖这才保住了北方。
西边的羌乱呢?不用说,皇甫嵩、张温、董卓、孙坚带着全天下最精锐的十万大军轮流上,最终还是丢了整个凉州,皇甫嵩也被压在三辅当了几年宅男根本不敢去。
南匈奴与白波军又将并州打得稀烂,甚至威胁到河东、兵锋直指河内,雒阳在灵帝死前,实际上也已岌岌可危,若非刘宏恰时驾崩,恐怕真得要天子守国门了。
后来的董卓,即便入京,西凉军也无力抵挡南匈奴与白波军的兵锋,一败再败,最终焚毁东都,迁都长安。
这些未来的惨剧,刘备自然无法明言。
他只能将万千思绪压下,双手紧握中兴剑,鼓励灵帝:“陛下天资聪颖,必能引领大汉,重现中兴之象!臣虽不才,此去朔方,定当竭尽全力,践行平天策之方略!三年之内,必稳定边塞,五年之期,誓要平定胡患,还我大汉北疆一个长治久安!”
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仿佛一道光,驱散了刘宏眼中些许的阴霾。
他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好!好!若玄德真能建功立业,做到此事,他日麒麟阁中,必有汝之画象,青史之上,必留汝之英名!”
他顿了顿,对蹇硕示意。
蹇硕立刻上前,将代表专征之权的棨戟、像征天子信物的符节,以及一队两百人、盔明甲亮的虎贲卫士的指挥权,一并交予刘备。
“朕赐你棨戟、持节,虎贲二百人。此次北上,朔州一切兵事,由卿专断,朕绝不干涉!”
刘宏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望卿善加谋划,马到功成!”
就在刘备准备于邙山与灵帝辞行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车马声从官道另一侧传来。
只见三辆装饰简朴的马车在数名仆从的护卫下驶近,车帘掀开,一位面容慈和的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落车。
正是当朝太尉刘宽,还有卢植和蔡邕。
刘备见状,连忙下马,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太尉亲临,恩师到来,备诚惶诚恐。”
刘宽呵呵一笑,扶住刘备手臂:“玄德不必多礼。老夫与卢公、蔡公听闻你今日北返,特来相送。此去朔方,任重道远,关乎国家北疆安危,老夫在雒阳,亦心系边事啊。”
“太尉挂念,备感激不尽。”
刘备躬敬回应,心中对这位宽厚的老宗亲亲自前来,颇感意外。
蔡邕蒙受刘备恩情,免去了带罪之身,重回朝廷,不必颠沛流离,自然是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