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缓缓挪开了那个倒扣的羽筋。
羽觞之下,赫然是一枚边缘被剪去一圈,显得小而薄,明显分量不足的五铢钱。
“猜对了!”
刘宏拿起那枚轻飘飘的剪边五铢,用手指摩挲着被剪切的粗糙边缘,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锐利。
“正是这剪边五铢————劣钱充斥市面,奸商囤积居奇,国库空空如也,边军无马可乘————这大汉的天下,就是被这些蛀虫,一点点啃食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他猛地将那枚铜钱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皇帝抬起头,自光越过亭台,望向宫墙之外,马市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蹇硕!”
一直侍立在亭外阴影处的蹇硕,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他身材魁悟雄壮,并非是寻常阉寺,而是护卫。
自大宦官曹节失势后,蹇硕便愈发得到灵帝信任,已升任黄门令,掌管中黄门持兵,麾下有三百精锐宦官卫士,宿卫宫禁。
东汉制度,宦官武装由黄门令和中黄门从仆射分掌,挑选的都是如蹇硕这般勇力过人之辈,持剑戟护卫宫闱。
“今夜就动手————”灵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马市里那些蹦跶的虫子,该清理了””
。
“唯!”蹇硕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任何多馀的话,再次躬身,随即悄然退入更深处的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刘宏仿佛无事发生,重新将目光投向棋局,对刘备笑道:“来,玄德,我们继续。今日朕定要赢你一局。”
棋局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沉,暮鼓响起,宣告宵禁开始。
喧闹的马市也终于沉寂下来,关闭了市门。落日的馀晖,如同血色的染料,涂抹在濯龙园的亭台楼阁上。
最后一抹刺眼的金光,正好打在灵帝的侧脸上,瞬间将他平日那看似玩世不恭的面容,映衬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狠与决绝。
刘备放下棋子,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既然决心已下,为何不选在白日发兵缉拿?光天化日,亦可震慑宵小。”
刘宏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汤,呷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白天下手。动静太大,岂不是告诉全天下,是朕这个皇帝,亲自下场带着宦官去抢商人的钱,杀商人的人?那往后,还有哪个聪明人敢往朕设的套子里钻?还有谁敢把他们的贪婪,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幽深地看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宫苑,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自安帝、顺帝以后,这世道啊,早就变了。人心思利,野无遗贤,君臣之间,君民之间,无时无刻不在博弈。那些手握亿万家财,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背后哪个没有倚仗?
他们可不会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给朝廷用。朕若明着强取豪夺,朝中那些清流直臣,那些与他们千丝万缕的士大夫,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上书哭谏,骂朕是与民争利、
残暴不仁的昏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玄德,你可知什么是政治?”
他不等刘备回答,便自问自答:“政治就是,能在暗地里下手,用最小的代价、最隐秘的方式、最卑鄙的手段达到目的,绝不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要一觅即中,不留后患,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随着刘宏话音落下,他大手重重拍在石质棋秤上,发出沉闷一响。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清冷的月色悄然升空,给雒阳城披上了一层惨白的外衣。
与此同时,马市附近一处内部装饰极尽奢华的三进宅邸中。
白日里在马市酒肆中与胡商密谈的那位身着蜀锦的中年汉商,此刻正左拥右抱,与两名美艳的侍妾在锦帐中饮酒作乐,醉眼朦胧。
几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金壶玉杯,一派纸醉金迷。
突然,他感到脖颈处一阵冰冷的刺痛,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勒紧,让他瞬间室息!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醉意全消,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榻前,一只筋肉虬结的手臂,正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却如同蚍蜉撼树。
眼角馀光瞥见,榻边那两名刚才还娇笑连连的侍妾,此刻已悄无声息地歪倒在旁,脖颈处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早已气绝身亡。
“嘘————”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钱,在哪?”
那富商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好————好汉————饶————你————你——————要.————我————我给————”
蹇硕那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他凑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