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门前的僵局。
刘备的马车在卫队护卫下,无视郎卫的包围,径直驶到府门前停下。
却见刘备身着朝服,稳步落车。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刘备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先是扫过紧绷欲发的赵云和简雍,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随后才落在那位气势汹汹的五官中郎将身上。
“堂溪君,趁屋中男子不在,便欲欺凌孤儿寡母,这恐怕————非是颍川名士应有的风采吧?”
堂溪典显然没料到刘备会在此刻回来,神色微微一怔。
但旋即想到朝中清流势大,曹节倒台已成定局,连带着刘备这个阉党羽翼恐怕也难逃清算,心中那份轻视便又占了上风。
他勉强拱了拱手,礼节虽在,语气却颇为疏淡,甚至是挑衅:“原来是刘使君。本将奉命,缉拿曹节亲眷。还请刘使君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以免自误————”
他刻意只提刘使君这个六百石的刺史位,而非因功获赏的爵位,与其划清界限,暗示对方前途未下之意,昭然若揭。
实际上,五官中郎将和护鲜卑校尉都是比二千石。
甚至在他看来,同为比二千石,自己掌宫廷禁卫,乃天子近臣,未必就逊于一个边郡校尉。
至少二者在品级上是一样的。
再往上就是两千石的太守,和中二千石的九卿,汉朝不常设将军。
《蔡质汉仪》曰:“汉兴,置大将军、骠骑,位次丞相,车骑、卫将军、左、右、
前、后,皆金紫,位次上卿。典京师兵卫,四夷屯警。”
大将军、骠骑将军属于万石级将军,外戚专属,与三公等。
左、右车骑将军长期是宦官专属,或者对功臣的追赠。
卫将军是戍守京师,统帅南北军的,这一职务在西汉地位非常高,但在东汉光武改革禁军制度后,后汉历史重大事件,基本查无此人。
后汉最出名的卫将军还是董承刺曹,被举族杀了个干净————
这四个中央将军基本是寻常人摸不到的。
前、后、左、右将军,位在九卿下,不常置。
再往下,只有一个度辽将军常设。
中郎将和校尉又是平级。
基本上,走到中郎将和校尉这一级,已经是边塞武人能走到的最高层了。
再往上走,就是放弃兵权,回到朝中当九卿,花钱当有名无实的三公,走段颎路线。
或者走外戚路线,当大将军、骠骑将军,这俩职务手里其实也没兵权,就千把人的仪仗队,主要靠着开府培养门生故吏控制朝廷。
但实权皇帝一句话,就能让宫里的宦官压在大将军头上,大将军、骠骑将军主要还是趁着小皇帝不能亲政才能以外戚身份作威作福。
至于车骑将军,那是谁有钱谁去和宦官争着当的吉祥物。
东汉的官僚体系,职权是相互分离的。
边塞上的校尉、中郎将职位不高,但权力极大,基本都持节专断横行。
中央的职务,方便控制朝廷,但手中没兵权。
东汉官职体系,越往高处走,含权量是越低的,这时候高官全靠人脉资源维系政治地位,而不是靠着官位大小立足。
既然刘备与对方的官位都是实权的平级,那就得看爵位。
爵位才是社会地位的像征。
刘备尚未开口,他身后一名机灵的亲卫已然昂首挺胸,傲然喝道:“阁下放肆,此乃陛下于德阳殿上亲封之临乡侯!食邑两千四百户!岂容你区区一中郎将在此倨傲无礼!”
“临乡侯?”
堂溪典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他得到的消息还停留在朝会之初那激烈弹劾的风暴中,以为刘备自身难保,怎地这风向转得如此之快?
刘备竟在曹节倒台的风口浪尖上,非但安然无恙,反而晋封乡侯,得享厚禄?这————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思电转之际,又有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蹄溅起碎雪,马上正是宫中传令的宦官。
那宦官勒住马缰,手持令箭,目光扫过场中情形,尖声宣道:“陛下口谕!曹节之事,已有圣裁,曹节、曹破石、曹绍皆已去职归府,静待查勘。
其馀相关事宜,不得妄加牵连,各部需依律而行,不得滋扰生事。”
这道命令,虽未明确点名保全何人,但那不得妄加牵连和不得滋扰的措辞,结合刘备此刻从容归来与新晋君侯的身份,其中的回护之意与权力平衡的考量。
堂溪典这等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如何能品咂不出?曹节虽倒,阉党势力犹在,陛下显然不欲事态扩大,此时强行出头,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惹祸上身,让阉党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