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依附于这片土地苟延残喘的小胡人部落,村中三十许人,多是老弱。
约莫一个时辰后,于夫罗带着一位须发皆白、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牧人回来。
老牧人脸上刻满风霜的深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剔。
他与于夫罗用匈奴语交谈许久,语速飞快,手势不停,时而指向茫茫沼泽,时而指向西北方向的山峦轮廓。
于夫罗转述道:“他说,今年的白灾,他的部落牛羊冻死大半,族人饿死不少。带路可以,但需粮食三百石,以及五十头羊作为酬劳,先给十头,馀下到达后再付。”
老牧人的目光落在关羽身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畏惧和一丝狡黠的复杂神色。
边民大多生活疾苦,无利不起早。
关羽知晓这里的规矩,他目光扫过老牧人枯槁的面容和槛褛的衣衫,眼见对方不是鲜卑人大半便没有半分尤豫,沉声道:“告诉他!若能带我军顺利抵达高阙塞,某给他一百头羊。”
“粮食也给他双倍!”
老牧人惊喜莫名,他激动地对着于夫罗连连点头,甚至笨拙地想要向关羽行礼,被于夫罗拦住。
十头活羊很快从辐重队中分出,老牧人抚摸着温热的羊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整个部落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用力一夹马腹,径直朝着色尔腾山脚下那灰暗连绵的山影方向走去。
“跟上!”关羽一声令下。
汉军重整旗鼓,紧紧跟随在牧人之后。
老牧人果然深谙此道。
他并未深入看似平坦无害的沼泽地,而是带领大军紧贴着色尔腾山那冰冷、
徒峭的山脚边缘行进。
山体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地面冻得异常坚硬。
偶尔需要绕过山体突出的巨大岩角,进入山麓与沼泽交接的狭窄地带时,老牧人便会下马,用一根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戳探前方的地面,确认坚实才挥手示意通过。
队伍行进缓慢,却异常平稳。
徐晃看着老牧人偻却专注的背影,低声对关羽道:“这老牧————是个明白人啊。山根地气暖些,冻土更深,不易陷落。”
关羽微微颔首。
黄河在几字湾处被阴山和狼山阻挡,被迫东折,河道极其不稳定,这才造就汉代北河这片死亡沼泽。
幸有此老牧带路,否则北路汉军根本过不去。
如此贴着山脚跋涉了七八里路,队伍开始折向西北,沿着阴山山脉巨龙脊背般蜿蜒的山势前行。
风越来越大,从北方阴山隘口呼啸灌入,刀割般的凛冽寒气伤人更深。
这时候不管是冬衣还是铠甲,穿在身上就跟绑着冰块一样。
士兵们在寒风中艰难挺进,直到夜晚在山坳中避了风,生了火,才能勉强入睡。
饶是如此,夜晚还是冻死了十几个少年兵。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关羽醒来后,下令埋葬了兵士。
大军沿着北河又走了一天后,脚下的路不再是沼泽边缘,而是裸露的黑色冻土和碎石坡,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终于绕过沼泽了。
大军疾行数十里,前方壑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出现在眼前。
老牧人猛地勒住瘦马,手臂用力指向北方。
“高阙山!那山下就是高阙塞!”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脸面峰群拔地而起,巍峨雄浑,气势磅礴。
其形如天门中断,两侧绝壁徒峭如削,直插云宵。
这便是名震北疆的——高阙山。
秦将蒙恬曾据此北击匈奴,汉大将军卫青亦曾挥师出此关隘。凛冽的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般从巨大的山隘口中猛烈灌出,卷起漫天尘埃,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风声之大,竟掩盖了战马的嘶鸣。
徐晃被这塞外雄关的苍凉壮阔激得豪情顿生,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哈哈哈!蒙恬、卫青踏过之地,我徐公明今日亦至!与古之名将相比,只差此山下一份赫赫军功了。”
声浪在狂风中激荡。
关羽没有言语,只是那双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极目远眺,越过狂舞的风雪,山隘下方,一座依山而筑、但早已倾颓不堪的土城塞映入眼帘。
塞墙坍塌,雉堞残破,岁月的侵蚀和胡人的破坏让它失去了昔日的雄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