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翻身下马,玄氅被寒风卷得乱扬。
守城将士们纵然无精打采,但刘备等人到来时,他们还是热烈的欢迎了。
刚一入城,曼柏堡内,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因长期匮乏新鲜蔬果,条件艰苦,士卒多是面有菜色。
刘备打听后得知他们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驰刑徒。
原先刘备还以为度辽营都是乌丸营、扶黎营那样的地方精锐来着。
这么看来,倒是他多想了。
并州遭受的胡患要比幽州严重得多。
这些年,并州地界的汉兵精锐几乎死绝了。
幽州起码有太行山和燕山保护,内部的几个郡还算是安宁的,可并州呢,地接塞北,就一座四面漏风的阴山作为屏障,基本上一到王朝末年那就是民不聊生的地儿。
曼柏城位处五原郡的最南部,但这已经是帝国落日前,并州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刘备随耿祉登上曼柏低矮的城楼。
朔风裹挟着砂砾狠狠抽打在脸上。
耿祉指着堡外那片无边无际荒原,声音激动:
“刘司马请看!这就是我部的辖区,度辽将军,好大的名头啊,可手中能控制的就剩下这一座城了。”
他手指颤斗着,用力点向北面的黄河及远方隐约的阴山轮廓:
“这条河!河对岸那片土,还有更远的草原深处——曾经都是耿家几代人用血浇灌过的土地!”
“我扶风耿家,世代名门,三代人都当度辽将军。”
“前面哪一代度辽将军麾下不羁縻着千里江山?”
“眼睁睁看着汉家疆域萎缩到了这种地步,我里在滴血啊。”
刘备静静地听着这位将军叙说自己的家族史。
安帝朝有名将耿夔、顺帝朝有耿晔,加之灵帝时期的耿祉确实是三代度辽人。
毫不夸张的说,耿家是东汉第一将门,出了大将军二人,将军九人,中郎将、护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官员数十百人,世世代代功勋卓着,善始善终。
除了云台名将,号称东汉韩信的耿弇,还有十八将士归玉门的耿恭。
历史上此家也牺牲的壮烈,建安二十四年,耿纪为了响应关羽,救出刘协,举族被曹操灭门——
可以说是与东汉同生共死的典型例子。
“三年前,汉军全军复没后,胡人纵横并州,这些年度辽营孤守五原,北面的汉家据点已被一座座被拔除,再不来援兵,我险些连曼柏城都要守不住了。“
“好在,朝廷终于派人来换防。“
“刘司马,今后,曼柏城就交给你了。”
听到耿祉如释重负的话语,刘备凝视着眼前这位几近癫狂的将军,眼神平静无波。
声音在呼啸的风沙中清淅地传入耿祉耳中:
“耿将军,我部奉朝廷敕命北上,非为换防,亦无迁召回京之诏。”
这话如同三九寒冬的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耿祉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寸寸碎裂,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那股支撑他五年的心气彻底泄了。
他跟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枯稿深陷的眼窝里涌出,还未流过颧骨,便被风沙掩盖。
“刘司马是在戏弄我吧?”
耿祉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哑干涩,他看向城下那支渺小得可怜的队伍。
身着各异冬衣、眼神茫然的前山贼,眼神桀骜难驯的南匈奴射雕手,以及为数不多的内核汉骑——
“当真不换防?”耿祉眼神颤。
他四面咆哮,无能狂怒。
“我在这荒无人烟之地孤零零的守了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不是来换防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刘备严肃道:“收复失地,出塞击胡。”
沉默,一阵良久的沉默。
耿祉从哭到笑只用了一瞬间。
“哈哈哈哈——收复失地?”
“就阁下上这点人马?”
耿祉走到城头,指着远方的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声音嘶哑道。
“我看你年轻不知事,好来与你说道说道。”
“北方多沙尘,土地贫瘠,唯有黄河经过之地,河道围着的地方可以耕作,汉人便把这沿河土地叫河套。”
“西边的朔方是后套,东边的云中叫前套。”
“我们五原郡就在两套之间,北边是阴,南北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秦把这叫新秦中,汉把这叫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