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跑都没地方跑,玄德你是轻车快马,可进可退,比我们这拴在桩子上等死的强。”
面对两位高官的“羡慕”,刘备唯有报以苦涩的笑容:
“二位皆误会了。备看似来去自由,实则有苦自知。朝廷除了一道敕命和一纸空文,何曾拨过粒粮,一枚钱?这人马衣甲粮饷、武器添补、赏格抚恤,全得靠备四处筹措。”
“人吃马嚼,存粮一日少过一日。一旦深入这并北绝地,觅食尚且无门,何谈粮饷?”
“若遇强敌,一场恶战下来,伤者无处医治,亡者无处埋葬!这游击之利,亦是悬在头顶的刀锋啊。”
“哼!”
徐荣重重哼了一声,将最后一口浊酒饮尽。
“罢了罢了,扯这些何用?”
“陛下——还有朝中那帮衮衮诸公的心思,你我还不明白吗?”他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敲着身下的案牍:
“把我们丢到这鬼地方来,就是要用我们的骨头和这些残兵的血堵住并州的缺口。”
“堵不住,那就得象那些被砍头的太守、都尉样,在这破窟窿熬死。”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穿透这破屋的屋顶,刺向更南方的京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深深的无力:
“我们在前头用血染土,他们在后头拿着笔杆子做文章。”
“前面是无穷无尽的西部鲜卑!那帮狼崽子比东部鲜卑更好战、更狡猾!”
“后面?雒阳城里的大人物们心思都放在争权夺利上,太原大姓世代通胡,跟鲜卑、乌桓做着没本钱的买卖!替朝廷打听情报是真,替鲜卑传递消息也是真!哪有什么忠心?全是无间道的勾当。”
徐荣猛地将手中空碗狠狠砸在地上,粗陶碎裂声在死寂的寒夜里异常刺耳。
“一群披着人皮的鬼,尽拿我们这些边塞武人当祭品!”
破败的土屋里,空气凝重得如同冰封的铅块。
炭火跳跃了几下,映照着二位边将脸上深刻的疲惫、无奈、清醒的绝望。
外面的寒风呼啸,卷着落叶和杂草疯狂拍打着窗板与土墙缝隙,如同无数冤魂在外哭嚎索命。
这二人现在是举步维艰,也难怪会倒向干家求帮衬了。
刘备沉默地拿起自己的酒碗,碗里的浑浊液体晃动着,倒映着他沉静如渊的眼眸。
“即便时局如此,二位还是没有弃官而走。”
“你们嘴上抱怨,还是舍不得这并北的地啊。”
“哪里能舍得—.”徐荣苦涩道:“骂的再凶,可毕竟是大汉的国土啊,总得有人管的。”
刘备默然半晌,他端起碗,不是去喝那酒,而是走向屋中唯一还算平整的、布满尘土的一道土墙。
他缓缓地将碗中浊酒倾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备此酒,敬过往。”
“敬百馀年间为国守土于此的汉军,敬熹平六年埋骨塞北的数万无名忠骨之魄。“
“亦敬此方天地神灵。”
“吾等纵然境遇艰难,然此心之所安处便是汉疆。”
酒液渗入冰冷的冻土,便被吸干无踪,只在灰黄的地面留下一点深色污迹。
皇甫嵩感慨良久,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案头拿过另一只陶碗。
他高举过顶,喉中发出一声虎踞山岗般的嘶吼,如同要将这北境冻土撕开一条血口:
“说得对,生为汉家郎,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疆沦丧。”
徐荣猛地拽出腰间佩刀,“锵”一声寒光劈开暗室浊气,将半截刀锋狠狠钉入脚下冻土!
刀身铮鸣不休,似龙吟塞外。
他嘴唇翕动,第二声啸叫尚未出口,却已被凛冽的酒水呛得满面赤红。
“在哪不是打鲜卑,只要我徐荣还活着,这辈子就跟他们干上了。”
“不就是背后无人吗?”
“咱们跟他西部鲜卑到底,我倒要看看,年之后,这并北还着哪家的旌旗!”
“干了!”
“干了!”
酒水入喉,三人痛快畅饮了一日。
言及来日边防事宜,刘备进言道:“你我三人既然同在边塞,背后也缺少支持,就得互相照应才能立足。”
“太原大姓我看是指望不,凡事还得多靠自己。”
“备可分出一部分辅卒前往定襄,先帮伯当稳住局势。”
皇甫嵩点头:“上郡暂时还走不开。”
“那些龟兹人可不是善,嵩得慢慢周旋,从中征募兵马,将上郡稳住再说他事。”
刘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