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盯着他看了片刻。
“换了个说法,还是要停我的职。”
“这不是停职。”
周淮名面不改色。
“这是协助调查。”
“从现在起,你留在大队部,随时接受问询。”
“未经允许,不准离开,也不准接触社员和知青。”
王德贵缓缓扫过守在台阶两侧的民兵。
又看向正屋里早已摆好的硬板凳和空白口供纸。
他若在这里推人一下,那张纸上立刻就会多出“暴力抗拒调查”几个字。
周淮名等的就是这个。
王德贵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没有公社党委的批复,你就换成暂停事务。”
“没有正式的看管命令,你就说是协助调查。”
他看着周淮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周同志,你这张嘴,比盖了章的文件还好使。”
院墙外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周淮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王德贵,我已经给你留了体面。”
两名民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王德贵身边。
王德贵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社员。
他没有反抗。
“行。”
“我留下。”
周淮名的脸色刚缓下来,王德贵便再次开口。
“可你们给我记清楚。”
“我王德贵留下,是配合调查,不是认罪。”
“今天你们念了什么,说了什么,在场几十双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能把我关在这间屋里。”
“可你们不能把白纸黑字揉成另一套说法。”
周淮名不再看他。
“带进去。”
王德贵从两名民兵中间走过。
脚步不快,也没有乱。
经过周淮名身边时,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正屋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门闩落下。
院墙外的社员谁也没有说话。
那声门闩撞进铁扣的声音,却像落在了每个人心口上。
贾仁义等了片刻,确认王德贵不会再出来,这才抬手扶正自己那顶旧干部帽。
他挺着肚子,慢慢走上台阶中央。
刚才还微微发颤的腰,这会儿一下直了。
“各位社员。”
贾仁义先看周淮名,又冲苟栋喜点了点头。
“王支书只是暂时配合调查,大家不要多想。”
“大队里的生产、巡查和民兵调度不能停。”
他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这些事情由我暂时代管。”
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应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社员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旁边的妇人撇了下嘴,又被自家男人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
贾仁义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他很快又把官腔端了起来。
“大家要相信调查组,积极提供线索。”
“这段时间,村里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外来人员住在哪家、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都得记清楚。”
他转身看向几名民兵。
“还有几个重点对象的去向,更要随时掌握。”
说到这里,贾仁义抬起手。
手指越过人群,先点向顾真。
“顾真。”
接着是顾玲。
“顾玲。”
最后落到知青队伍中的白月遥身上。
“还有白月遥。”
“你们分开盯着。”
“谁去了水库,谁进了顾家,谁私下跟他们接触过,都给我记下来!”
几名民兵齐声应下。
顾玲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又攥紧了顾真的袖口。
白月遥站在知青队伍中,手指死死扣住帆布包带子,目光却没有躲开。
顾真看着台阶上的贾仁义,忽然笑了。
没有温度。
贾仁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头顶那个“副”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屁股还没坐稳,第一份投名状就递到了周淮名脚下。
贾仁义也看见了顾真。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贾仁义先是一怔,随即扬起下巴,眼里多出一丝刚拿到权力的得意。
顾真没有移开视线。
三秒。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