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庆没催。
他两手撑着桌沿,眼神往下压着,就那么等着。
屋里七八个县干部全不吭气。
有个愣头青抬手想喝口茶,被旁边的人肘子顶了一下,立刻把杯子放回去,连呼吸都往浅里调。
姚家天低头看着他亲笔批的字。
在听到周元庆的问话时,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往下坠了一截,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什么都听不进去的白。
但这种白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随后,他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快速运转。
他飞速扫了一圈房间。
周元庆刚来,没有根基,自然是不知道本地里的弯弯绕绕。
而且他没带本地公安,也没带检察系统的人,这说明他今天还没走到拿人现行的那一步。
他甚至能明白,周元庆让他在这站着说话就表明这一个态度。
他要一个政绩!
只要有人认了这个账本的事,一切都好说话。
弃车保帅。
“领导。”
姚家天把那张纸页放回桌上,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慌乱,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那种被人扒光时本能的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极度羞耻和痛心的沉重,他用十五年练出来的最上等的表情。
“是我失职。”
姚家天的声音哑了一下,发自丹田,沉而有力,“我管下面管得太松。这种毒瘤在我的地盘上长了这么久,我今天才知道,我有罪。”
周元庆没接话,眼皮微抬,看着他。
姚家天没停。
他叹了口气,拳头轻轻抵在桌边,“账本里进出的那个头,外围的营生,一直是我一个心腹在替我跑腿。这人叫郭大飞,干事利索,我信任他,给他的权太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刺”的疲惫,“我估摸着,这些烂账,很可能就是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出来的,借着我的名号撑腰,我被他蒙了眼睛。领导,给我两个小时,我亲自带队把这个Y先生连根拔起,决不护短!”
这一段话说得行云流水。
周元庆侧脸,冲旁边的赵秘书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懒得遮掩的冷笑。
“行。”周元庆拍了一下扶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请这位''''郭大飞''''同志进来,咱们当面说清楚。小赵,去。”
赵秘书推门出去。
包间里短暂的沉默。
姚家天站在那儿,脊背笔直,神情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等待出庭作证的坦荡。
可他心里那台机器在飞速运转。
大飞进来,只要顺着他的话认账,今天这局就能翻过去——大飞干的那些糊涂事可不少,稍微梳理一下,把名头往他身上一堆,推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而且大飞那个瞎眼的老娘……这条命脉攥在手里,姚家天不相信大飞有胆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正面跟他撕。
门帘一动,大飞进来了。
棉袄的袖子还有一截半焦的边,脸色白得像隔夜的生猪肉。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明显迟了一拍。
姚家天主动迎上去两步。
他伸出右手,搭在大飞的肩膀上。
那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是心腹碰面,是长官安抚。
但大飞感觉到了。
姚家天的手指慢慢收紧,四根手指直接掐进了他肩胛骨和锁骨之间那条窄缝里,用了十足的劲,顺着衣料把肌肉死死顶住骨头。
姚家天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大飞的耳廓,声音压到一根线细——
“想想你家后院那口水井。老老实实交代你干的糊涂事。”
大飞的脖颈僵了一下。
他盯着地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死井。
姚家天满意地松开手,退后半步,冲周元庆点了点头:“领导,这是大飞,我最信任的手下,有什么,让他如实说。”
周元庆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叩着桌沿,没说话,只是看着大飞。
大飞跪下去了。
两个膝盖骨同时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姚家天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跪了好。
一跪就等于认罪的姿态了。
接下来就是走程序,把他这颗棋子顺顺当当地推出去。
然而大飞跪在地上,却迟迟没开口。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攥紧的拳头搁在大腿上,指关节因为太用力,把布料都攥皱了。
周元庆皱了下眉头,正要开口。
大飞仰起头。
他眼底那片灰死死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