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真正的逆鳞!”
“为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他敢跟打死过女人的疯狗李铁栓硬拼刀子!他敢跟养了他整整十几年的大房彻底撕破脸,连一粒米都不要!他敢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印,把二百八十块的要命饥荒全抗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
顾二狼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渐渐降了下去。
降到了一个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粘稠、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的致命频率。
“他光腚分家,他本来恨的,要报复的,只有大房一家。”
老狐狸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两下。
“可是你今天,打了他唯一的亲人。你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顾真的手里,告诉他,咱们二房,也是他死名单上的仇人。”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黄土地上,像是一口沉重的棺材板,彻底盖死了所有的侥幸。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接得住这句话的重量。
赵翠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张了张嘴,那平时能骂遍全村无敌手的大嗓门,此刻还没提起来就先在嗓子眼里软了三分。
“当家的……帅儿他年纪小不懂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啊,他就是为了替咱家去探探底,毛手毛脚了点……”
“不是故意的?”
顾二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冷笑,像是在嘲笑这妇人的无知。
“你以为那是个能听你讲大道理的软柿子?人家在乎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只看你今天踹了门,动了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炕沿,身子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跌坐下去。重新把那杆铜嘴旱烟袋夹在指间,只是那发白的指节,怎么也捏不稳那根细细的烟杆。
“顾帅。”顾二狼抬起头,声音毫无波澜。
“在……爹……”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水库边上!”
顾帅的眼珠子惊恐地瞪得溜圆。
“啊?”
“去那间破茅屋的门槛外头,给老子老老实实跪着。磕头,跟顾真认罪。”
“凭什么!!!”
刚才还瘫在地上装死的顾帅,听到“下跪”两个字,像是屁股底下被扎了锥子,蹭地一下从泥地里弹了起来。
脖子梗得跟根宁折不弯的铁棍似的。
“爹!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让我大冷天的去给一个已经被咱家赶出门的断亲穷鬼下跪磕头?我不去!你打死我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蠢货,你以为我是在逼你?我是在保你的狗命!”顾二狼抓起炕上的破扫帚就要去抽。
“当家的!!不行啊!!”
赵翠兰像一头被逼急了护崽的母老野猪,嗷的一声猛地蹿到顾帅前头。张开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将儿子挡在身后,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
“孩子知道闯了祸了!可再大的祸,关起门来咱们自家打一顿也就算了!你让他这大寒九冬的黑夜里跑去水库边给个毛头小子下跪?!”
赵翠兰的眼圈瞬间憋得通红,眼泪混合着不甘心狂飙而出。
“帅儿的膝盖要是就在这么冷的天里跪坏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村里挺直腰板做人?!你顾老二还有没有脸面!”
“脸面?现在是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顾二狼咬牙切齿。
“对!就是脸面!”赵翠兰彻底豁出去了,扯着那能撕裂屋顶的破锣嗓子疯狂撒泼,“你顾二狼当了半辈子的村里体面人,嘴上成天挂着咱们顾家的大局、大局!现在倒好,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让自己亲骨肉去给个外人当狗磕头?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二房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见人?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看着眼前撒泼打滚的婆娘,和躲在后面满脸抗拒的蠢货儿子,顾二狼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甚至弥漫开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太清楚赵翠兰这个泼妇的德行。
她一旦在这屋里开始撒泼闹妖,今晚这戏就绝收不了场。
如果自己硬拿着扫帚把顾帅打出去逼他下跪,这蠢货到了顾真面前,十有八九不但不会认错,还会梗着脖子火上浇油,直接把顾真彻底激怒。
“滚……”
顾二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泄了气一般。他一把将手里的扫帚狠狠砸向屋角,声音沙哑得可怕。
“全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赵翠兰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一把死死拽住顾帅的袄袖子,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屋的门槛,逃难似的钻回了西屋。
躲在门框后头偷听的顾伊早就吓得缩成了鹌鹑,趁着亲爹没发难,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顾枫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