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炕上,顾洪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飘了出来:“老二,你没吃饭啊?这么半天才弄回来这么点尿?赶紧的,给老子烧口热水,我要擦身子!腿疼得我一身虚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引线,直接点燃了顾宇心里憋了一早上的火药桶。
顾宇猛地转过身,瞪着倒在炕上的顾洪。
他脑子里的微操在疯狂翻滚:你是个断腿废人,我是家里的唯一指望,你凭什么还敢用使唤狗的语气使唤我?!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能下地挣全工分的大哥吗?
“擦你娘的身子!”
顾宇彻底压不住火了。
他走过去,飞起一脚,不偏不倚,“砰”地一声狠踹在那只破水桶上。
本就裂了缝的桶底当场被踹得散了架。冰冷的井水哗啦啦淌了一地,黄土地瞬间变成了一摊烂泥。
“你大爷的顾洪!”顾宇红着眼珠子,指着炕上破口大骂,“你特么现在就是个只能躺在炕上拉屎的废物!全家都要伺候你?老子肩膀都磨出血了,你倒是爬起来自己挑啊!没顾真给你当牛马,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洪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给骂懵了。
但在懵逼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愤怒。
他是个村霸,最懂恃强凌弱的道理。
他知道,自己腿断了,如果不把大少爷的威严立住,以后在大房绝对会被踩在脚底。
“你他妈说谁是废物?!”顾洪像头被激怒的瘸腿野猪,虽然下半身动弹不得,但他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抄起炕头上的一个搪瓷碗,照着顾宇的脑袋就狠狠砸了过去。
“老子腿折了,收拾你这小鳖孙也绰绰有余!敢跟老子甩脸子,信不信老子砸死你!”
搪瓷碗没砸中,在墙上磕掉了一大块洋瓷,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你砸啊!你个残废有种下地砸老子啊!”顾宇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阴狠性子。他看着顾洪那副无能狂怒的德行,不但没怕,反而生出一股极度的畅快感。
他几步蹿到炕前,一把揪住顾洪的领子,抬手就是清脆的一记大耳光!
“啪!”
“反了!反了!亲兄弟动刀子了啊!”王桂花刚抱了捆柴进院,一看这阵仗,吓得尖叫着扔了柴火,像头狂奔的母猪一样冲进屋,拼死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儿子往开拽。
可两个半大小伙子的火气哪是她按得住的?
顾宇一挣扎,胳膊肘重重怼在王桂花的眼窝上。
顾洪为了护着自己的断腿,乱抓乱挠,死死薅住了顾宇的头发。
母子三人瞬间在狭窄的屋里滚成了一团,桌子被蹬翻了,水壶砸碎了。
鸡飞狗跳的嚎叫声,比过年杀猪的动静还要惨烈百倍。
大房这头彻底翻了天。
隔壁的一墙之隔,二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后院那口冰窟窿似的大水缸旁边,十五岁的顾伊正蹲在寒风里,双手泡在冷水盆中搓洗全家昨换下来的脏衣服。
这是她记事以来,头一回大清早洗衣服。
往年,这活儿全是那个瘦骨伶仃的病秧子堂妹顾玲包揽的。
顾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从没觉得顾玲蹲在大半天洗衣服有什么了不起。
她甚至经常嫌弃顾玲洗得不干净。
可今天,轮到她自己蹲在这儿了。
寒冬腊月的井水,冷得就像是无数根极其细微的冰针,顺着毛孔死死扎进骨头缝里。
才洗了两件衣裳,顾伊那双常年涂着蛤蜊油的娇嫩双手,就已经冻得发青发紫。
指关节的地方又红又肿,稍一用力搓衣裳,干裂的口子就往外渗着血丝,杀着洗衣粉的碱水,疼得她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顾帅!!”顾伊实在受不了这委屈,把半截袖管往水里一砸,尖着嗓子冲着屋里尖叫,“顾帅你个死人跑哪去了!滚出来帮老娘拧衣服!”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顾帅那滑头小子,一大早就跟几条村里的野狗一样溜得没影了。
大房分家的烂摊子他可不想沾边,不知道去哪座野山上捣乱去了,反正是躲开了干活的差事。
顾伊死死咬着牙,恨得牙龈直痒痒。
她气急败坏地抓起衣服,在搓衣板上狠狠一摔!
“呲啦——”用力过猛,大拇指的指甲盖直接在木板上劈裂了。
十指连心,锥心的刺痛夹杂着碱水的刺激,疼得她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溅起的冰水淋了她大半条裤腿,冷风一吹,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
她瘫坐在水盆边,死死捂着流血的手指,看着红肿的双手,头一回在心里对顾玲那个任劳任怨的“下等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清晨。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