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支书
印泥都没沾。

    他抬起右手,直接凑到嘴边,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大拇指肚上!

    牙关发力,皮肉崩裂,一颗饱满暗红的血珠子瞬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顾真面无表情地把血淋淋的大拇指,“啪”的一声重重摁在《断亲书》的落款处!死死往下压实!

    一个鲜红刺眼的血手印,永远留在了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道铁打的封印,生生砸断了他与大房的所有牵连!

    王桂花见他摁了印,生怕他反悔,一把将那张欠条薅进怀里,跟护着命根子似的贴肉揣好。

    她转过身拉顾大虎,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冲顾真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记清了!一个月!到期你要是掏不出这二百八十块钱,别怪老娘扒了你兄妹俩的皮!”

    由始至终,一直缩在院墙阴影里看戏的顾二狼,这才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灰。他看着按完血印的顾真,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发出一声满是“痛心疾首”的长叹。

    “唉,这孩子啊……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命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虚伪得令人作呕。

    顾真眼皮都没撩他一下,全当是狗吠。

    王德贵收好文书副本,将属于顾真的那份《断亲书》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稳了。”

    顾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了粗布褂子最里层的兜里。

    “顾真呐,村尾水库边上有间公家的茅屋,早年看守用的,现在空着了。你带着你妹子先去那落个脚对付几天。”王德贵背起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些人情味儿,“回头要是揭不开锅了,来大队部找我。”

    顾真定定地看着这位老支书,双腿并拢,腰板往下深深弯了一个大弧度。

    “这情分,顾真记住了。谢王支书!”

    王德贵摆摆手,叹了口气,背着手踏出了院门。

    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作鸟兽散。偌大的顾家老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真转过身。

    十五岁的顾玲,还像只受惊的猫仔子一样蹲在泥地上。

    她的膝盖上全是被黄土磨出的红印,细弱的手腕上那圈骇人的青紫色在灰天底下扎眼得很。

    顾真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

    “玲子,走,哥带你回家。”

    顾玲抬起那张哭得花糊的小脸,愣愣地看着哥哥,随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被顾真一把拉了起来。

    兄妹俩没有回头看这间吃人的老屋一眼。他们并肩顺着那条坑洼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尾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尾。

    水库边上那间茅屋破得漏风。

    三面摇摇欲坠的土坯墙,一面靠水湿气极重。

    屋顶的枯茅草早就朽了,抬头能看见天光。

    半扇烂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屋子里头,除了一张用土坯砖垒出来的矮床和一堆发了霉的烂稻草,连个喝水的破碗都找不着。

    顾玲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透风的窝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她使劲拿粗糙的袖口抹着眼睛,可怎么擦都擦不干,“二百八十块钱啊……咱怎么还得起?那么多钱,就是把命卖了也挣不来啊……哥,是我这个病秧子拖累死你了……”

    顾真静静地走到她跟前。

    他抬起那只按过血印的大手,用指腹轻柔地一点点擦掉妹妹脸颊上的混着泥巴的泪水。

    “玲子,别哭。”

    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意识深处的玄灵空间里,那几百吨白花花的精大米、上万件崭新的军大衣、成箱成箱能救命换钱的进口特效药、甚至是一口口装满五千万等额金条的皮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土地上。

    这些,随便倒腾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碾压一切的核武器!

    顾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水库冷风和灰沉沉的天空。

    风刮在脸上很冷,可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亮起了一团灼人的野火。

    “二百八十块算个屁。”

    顾真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妹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信哥。从今往后,没谁能再欺负咱俩,这辈子,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