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告别
,三棵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愿意去的,雍州北有地种,有路走,有账本可以看。不愿意去的,等树长高了,也能在树下乘凉。”

    水根叔看着宇文成,看了半天。

    “你这性子,跟你爹不一样。你爹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倒好,一张嘴比唱戏的还能说。”

    “读书读的。”

    “读书读成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水根叔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转过身,往村里走去。走出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去滩涂地,从村口路过的时候停一下。你娘肯定给你烙了饼,你爹肯定在地头站着看你。”

    宇文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他娘果然在灶房里烙饼,灶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老宇文坐在门槛上,这回旱烟袋点着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宇文成在门槛上坐下来,挨着老宇文。

    坐下来的高度跟老宇文差不多,视线正好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爹,我明天就去雍州北了,县衙在黄河渡口边上,离三棵树六十里地。”

    老宇文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在京城说的话,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交下了三个人,就是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三个。陆江是苏州商户家的儿子,会算账。铁格尔是西凉铁厂工人家的儿子,会修机器。范阳是幽州自耕农家的儿子,记了好几年旧树怎么烂的,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老宇文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有人把册子给我念了,你写的那篇,说你爹交七成租,你娘纳鞋底换红薯。你爹这辈子没让人写过,你写了。”

    “爹,那是……”

    “不用解释,你爹不识字,但你爹知道一件事。你写的是实话。实话不怕写,也不怕让人知道。你在京城骂那些贪官,他们不高兴,你爹高兴。”

    老宇文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得很轻,像是怕把门槛磕坏了。

    “回来当县令,比在京城当待诏强。待诏是别人的官,县令是自己的官。自己的官,能自己说了算。你去了雍州北,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怎么修就怎么修。种出来了,是你自己的本事。种不出来,回来种爹这块坡地。坡地虽然贫,好歹饿不死。”

    “爹,我不会回来种坡地的。”

    “你咋知道。”

    “因为我在潜龙城学的那套东西,还没用上。等用上了,滩涂地就不贫了。到时候您去滩涂地看看,看看那地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老宇文把烟袋塞回嘴里。

    火星在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二天。卯时。

    马车从三棵树村口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远处滩涂地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的黄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拐了一个大弯往东流去。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宇文。

    老宇文在地里,刚才路过坡地的时候看见了,弯着腰在拔草。

    村口站着的是水根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熟的糜子面窝头。

    “路上吃。到了雍州北,让衙役给你热一热。”

    宇文成接过布包,放在车厢里。

    “水根叔,我爹刚才在地里,没跟我说话。”

    “你爹不会说话,你回来一天,他在地头站了一天。他不会说,但你会看,看就行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三棵树越来越小,歪脖子榆树的枯枝在晨雾里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车厢里范阳翻开麻线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雍州三棵树。父三十年交七成租。母纳鞋底三十年。村口榆树枯,水根叔赠糜子面窝头。”

    写完把炭笔头搁下,看着宇文成。

    “六百里路,从潜龙城到京城,从京城到雍州,最后回到了三棵树。走了这么大一圈,终点离起点六十里。”

    “六十里,还要走三年。”

    宇文成把舆图重新摊在膝盖上,手指点在黄河拐弯的那片滩涂地。

    “三年之后这片地上能长出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我爹弯了三十年腰,我不能让他白弯,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