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冒出来个七品芝麻官
北走。

    北边的坡地是村子里最贫的一块地,土是沙土,存不住水,种什么都不壮。但这是宇文成他爹唯一能租到的地,好的地轮不到他。

    远远看见一个人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草比糜子长得高,不拔不行。那人弯得很深,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截。从背影看,比年前又矮了一截,不是真的矮了,是腰弯了。

    “爹。”

    弯着腰的人停了手,慢慢直起身来,转过身。

    脸上是太阳晒出来的褐斑和风刮出来的沟壑,眼睛浑浊,但还能看出是宇文成。

    “成子?”

    老宇文把手里的一把草扔在地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没走过来,站在原地,像是怕走过来发现不是真的。

    “是我,回来了。”

    “你咋回来了?村里有人说看见马车进了村,说是你。我不信。你不是在京城当待诏吗,你娘说你写的册子皇上都看了,还赏了银子。”

    “待诏没当几天,现在回来当雍州北的县令。”

    老宇文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泥,抬头看看儿子的脸。

    “县令也好,七品,吃皇粮,比你爹强。”

    “比种地强点。”

    “强点就成。”

    老宇文弯腰把剩下的半垄草拔完,拔完之后把草拢成一堆,抱到地头,搁在田埂上晒。动作很慢,每一把草都放得很整齐,像是在整理一件旧衣裳。

    “走,回家。你娘知道你回来,灶台前的香得多烧三根。”

    宇文家是三间土坯房。

    正房住人,偏房搁粮食,灶房在院子角上,墙被烟熏得漆黑。院子里没有桂花树,没有石狮子,连个像样的石凳都没有。

    只有一棵石榴树,是老宇文娶亲那年种的,二十多年了,树干才胳膊粗,结的石榴又小又酸。

    宇文成的娘从灶房里跑出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了,没掉泪。拉着宇文成的手往屋里拽,拽进去又推出来,上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在京城吃的什么,瘦成这样。”

    “没瘦。在国子监天天站着听训,腿站粗了,显瘦。”

    “站着听训?你不是待诏吗,怎么还站着听训。”

    “待诏也得学规矩,国子监规矩多。”

    宇文成没说自己在率性堂站了大半天,被人拿《中庸》压。他娘已经把灶台上的册子拿过来了,是那本《新树会思想录》,潜龙城印的,牛皮纸封面被灶台上的油烟熏得发亮。

    册子旁边搁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已经烧了一半。

    “你写的东西娘看不懂,但村里识字的人念了,说写得好。说你在里面写你爹交七成租,你娘纳鞋底换红薯。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你这孩子,家丑不外扬,你倒好,印成册子满天下发。”

    “那不是家丑。那是旧规矩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什么旧规矩新规矩,娘不懂。娘就知道你爹今天早上在地里还说,成子在京城出息了,咱老宇文家也算有了个出头的人。”

    老宇文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含在嘴里,没点。

    烟锅子空着,含了半天,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

    “县令,也好。七品,吃皇粮。”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