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委实偏僻,就算是在应天府附近,其本身也完全没有发展的迹象。
大明的发展何止是不均衡,简直是两极分化。
大城市对资源取之尽锚铢用之如泥沙,小城市里头现在还是黄泥巴路。
黎诚从蜀中一路走来,已经看了太多。
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在大明有一个绝对正确的哲人王统治,国力是世界三极之一,境内也还是会有无穷无尽的义军了。
在哲人王眼中,明人高贵是高贵,也就剩个高贵了一而且高贵,也分等级。
你是底层大明人,你高贵一我是官宦世家,我也高贵一你见了我,也得老老实实磕上一个头,喊一声“老爷”。
再加之大明推行的愚民政策,导致知识封闭,高端的技术资料只提供给掌管阶层的精英。
当然,在哲人王看来,是“公众的智力水平不配获知真相及政府执政情况。”
作为从封建政权里诞生出来的智能生命体,它绝对认可这个观点。
道德经有云:“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这一段常被用以愚民的解释,但实际上,老子所指的“智”,并非普遍而言的“智慧”,而是人情世故中的“机械智巧”。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心机”和“诈术”。
他也不仅仅要求民众如此,他认为,作为统治者,也应该“绝圣弃智”
所谓“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只有统治者做好表率,才能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的影响民众,最终实现一个和谐的社会状态。
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又或者说被统治阶级利用,用以改造成卑劣可恶的愚民政策。
更恶心的是,他们愚了民,还要同他们说你们的智力水平不配获知真相及政府执政情况,
何其可恶可憎!
黎诚摇了摇头,纵使知道这些,他也深深明白自己无法改变这些一一他毕竟是过客,是行者。
他不是石子程,只是黎诚。
他终究会离开这重历史,要他如同幕末般随手泼洒反抗的种子倒也无所谓,但要他拯救世界抱歉,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此刻的黎诚肩头挑着褪色的木货箱,粗布短打洗得发白,皮肤也粗糙得象是从小便刨食长大的脚客,拉着长调朝村口走去。
村口石碑上的“栖霞”二字被青笞啃食了大半,两条瘦狗趴在碑座下啃骨头,瞧见黎诚来了,
远远就起身朝他汪汪叫唤。
货郎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了两声。
“新磨的剪子,绣花针一一”
黎诚学着货郎拖长尾音,喉结下压出沙哑的调子:“收山货收皮子嘞—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脚客,用被大城市淘汰的电动砂轮给分散的村子磨剪子战菜刀,讨个生活几个蹲在土墙根下搓麻绳的老汉抬起头。
最靠近井台的老头用豁牙啃着旱烟杆,火星在皱巴巴的烟叶上明明灭灭。
黎诚认得出这种眼神,应天府外城棚户区的流民看到锦衣卫的飞鱼服时,瞳孔也会这样骤然收缩又放大。
这是村子里的人对外头人的警剔。
“外乡人?”老头吐出烟圈,浑浊的义眼在黎诚的货箱与草鞋之间来回扫视,
他脚边的陶碗盛着半碗浑浊的并水,水面倒映着云层裂开的缝隙,
黎诚卸下货箱的动作很慢,像春耕时扶着犁铍的老农,有些吃力又有些小心。
木箱掀开,露出五彩的丝线,墙根下传来女孩们惊喜的抽气声。
有个穿补丁衫子的农妇着刚搓好的麻绳,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这位阿婶要不要瞧瞧?”黎诚捡起块布料:“好布哩,你看这针脚,纯机械织的,可比手工的好!”
“几多钱哩?”
“贵些,十个铜板这么大一方。”
黎诚比划了比划。
农妇的喉头滚动两下,摇了摇头:“太贵了哩。”
豁牙老汉用烟杆敲了敲井台,村口青石上的凿痕里嵌着经年的血渍,那是每年腊月杀年猪时溅上的:“后生打哪儿来?”
“应天府。”黎诚摸出个锡酒壶晃了晃:“老丈来口烧刀子?”
七八只陶碗突然伸到井台前。
黎诚然抬头,村里那些庄稼汉都嘿嘿尬笑了两声,就没见着他们收回碗。
黎诚讷讷苦笑,道:“我就这一瓶啊!”
琥珀色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