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煤灰上,灰白一片。他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把记录本从怀里摸出来。
赵根生赶紧拦:“政委,先擦手,别把本子弄黑了。”
“黑就黑。”赵铁山看着前头山坡,“这也得记。”
“记啥?”陈麻子凑过去,“记念冬同志见太阳打喷嚏?”
赵铁山笔尖停了停:“记。”
陈麻子一愣:“真记啊?”
赵铁山慢慢写下去:“旧矿隧出,日光照面,全连眯眼。念冬同志张臂呼太阳好,旋即喷嚏一声。”
周大勺听得直点头:“这句好。俺以后老了,记不住路,肯定记得这个喷嚏。”
“一个喷嚏你也记?”陈麻子嫌弃。
周大勺把锅放下来,抬袖子擦了擦锅沿上的煤灰,声音放低:“你不懂。黑洞里走了这么久,出来就看见她喊太阳,谁不记?”
陈麻子嘴张了张,没贫出来。
山坡外头不宽,却有一片斜斜的草地。草被风吹得低下去,又抬起来。全连的人陆续钻出隧道,一个个被太阳晃得眯眼,脸上全是煤灰,偏偏都在笑。
小跟班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滚得更脏。骡总最后挤出来,树皮蹄鞋踩上实地,打了个响鼻,像也松了口气。
周大勺立刻过去拍它脖子:“骡司令,活着出来了,回头给你找嫩草。”
陈麻子摸摸肚子:“俺也活着出来了,给俺找啥?”
王大牛看他:“找活干。”
“你这人没情趣。”
姜小草坐到一块晒热的石头上,解开沈厉川腿上的布看了一眼,眉头又皱:“又渗血。”
沈厉川刚要开口,念冬已经抢先:“药,不省。”
姜小草一拍药包:“听见没?小护士说了。”
沈厉川只好把腿伸过去。
念冬蹲在旁边,手里举着小木刀,像守岗一样盯着。小跟班凑过来嗅,被她伸手挡住:“不舔,脏。”
陈麻子在旁边嘀咕:“狗脏,咱们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念冬转头看他,伸出小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又抹出一道黑:“念冬,花花。”
沈厉川低头,拿布给她擦脸。擦一下,她躲一下。擦到最后,小丫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像刚从面糊里又滚过煤灰。
周大勺看得直乐:“别擦了,再擦皮都没了。”
“干净点。”沈厉川道。
念冬小嘴一瘪:“太阳看见。”
“太阳不嫌你。”
“爹爹嫌。”
沈厉川手一顿。
姜小草在旁边低头憋笑,肩膀轻轻抖。沈厉川看她一眼,她立刻板脸:“俺没笑。”
念冬却凑过去,小手摸了摸沈厉川脸上的煤灰:“爹爹,也花花。”
陈麻子立刻拍腿:“对!连长花得最吓人!”
沈厉川没理他,只把布递给念冬:“擦。”
念冬两只手捧着布,往他脸上一按,力气不大,动作却认真。擦完一小块,她满意地点头:“好了。”
那一块干净得突兀,旁边全是灰。
周大勺笑得眼角都湿了,赶紧背过身去摆锅:“行了行了,歇半刻,喝口热水再走。太阳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赵铁山合上记录本:“半刻。然后按地图走,争取天黑前追上主队。”
赵根生把旧地图摊在膝上,借着阳光看清了前头线:“从这坡下去,再绕一道沟,就能到北边山腰。”
沈厉川点头:“收拾。”
全连刚把水分下去,山坡下忽然传来一声哨音。
王大牛枪口立刻抬起。小跟班也窜到前头,喉咙里压出低吼。
草坡下,一个瘦高的人影扶着木棍站住,鼻梁上架着半副断腿眼镜,镜片在太阳底下一闪。
他抬手,声音有点文绉绉,又被风吹得发颤。
“请问,这里是红一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