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正趟着泥往上爬,鞋底一滑,差点坐进草窝里:“啥宝贝?你那锅长腿跑出来了?”
周大勺没理他,手往湿叶子底下一拨,露出几朵灰白色的小伞。伞面圆墩墩的,边上还挂着水珠,挤在烂叶和草根之间,像雨后悄悄冒出来的一把把小碗。
念冬窝在沈厉川怀里,听见动静,探出脑袋:“锅爷爷,啥?”
“菇!”周大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能吃的菇!”
姜小草先皱眉:“你看准了没?这东西吃错了可要命。”
“我周大勺干别的不敢吹,认吃的还能认错?”周大勺把第一朵掐下来,翻着伞底给她看,“瞧这纹路,瞧这根,没怪味。以前在山里走灶,靠这个熬过半个月。”
王大牛蹲到另一边,拨开草叶:“这片还有。”
“别用手乱拔。”周大勺急得把米袋往赵根生怀里一塞,“根留着,明儿兴许还能冒。大牛,你拿刀贴根割。麻子,你别碰。”
陈麻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路:“凭啥俺也去不能碰?”
“你嘴馋,眼也馋。”周大勺头都不抬,“万一瞧着啥都像能吃的,全连就得跟你见阎王。”
“俺也去哪有那么缺德。”
“你偷吃红薯皮那回也这么说。”
赵铁山拄着棍子过来,看见坡上一片蘑菇,神色也松了些:“先挑能认准的,不认识的全丢。宁肯少吃,不准冒险。”
周大勺点头:“政委放心,毒的我不碰,碰了也不给你们吃。”
陈麻子小声嘀咕:“那你自己吃?”
周大勺抬眼:“我先拿勺敲你。”
念冬看见大伙儿都蹲下,自己也急了,小手抓着沈厉川衣襟:“爹爹,下下,俺也去捡。”
“不下。”沈厉川把她往怀里一稳,“泥滑。”
小丫头瘪嘴,眼眶里水汽转了一圈,低头看自己那把小木刀。木刀被雨泡过,刀柄上的小花颜色深了些,她拿着木刀往坡上一指:“刀刀捡!”
姜小草被她逗笑,伸手接过木刀:“行,沈小队长派刀巡山。姐姐替你看着,谁捡错了就罚他少喝半口汤。”
“少半口?”陈麻子苦着脸,“这罚得也太狠了。”
“你最好别错。”王大牛割下一朵蘑菇,丢进半筐里,“你错得多。”
陈麻子瞪他:“大牛,你这人话少,刀子倒利。”
雨停后的林子潮得冒白气,泥水顺着草尖往下滴。战士们挽起袖口,蹲在坡上慢慢找。灰白的、小褐的、伞面开得太艳的,全被周大勺分开,能吃的进筐,不稳当的扔远。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眼睛跟着半筐蘑菇走。见周大勺每放一朵进去,她就数一声:“一。”
数到第三声,她又回到“一”。
赵根生抱着本子笑:“念冬同志,这账不好记啊。”
念冬认真看他:“好多一。”
“对,都是一。”赵根生把湿了边的纸往怀里护,“一朵一朵,都是命。”
这话一出,笑声轻了点。
两天雨熬下来,人人肚里空,肩上冷,鞋袜湿得能拧水。半筐蘑菇不算粮,可在这会儿,比啥都暖人心。
周大勺把筐往怀里一抱,像抱着新米:“够了,够熬一锅。再抓一小撮米,汤能香得人走不动道。”
“米还抓?”陈麻子眼睛亮了,“锅爷爷今天大方。”
“闭嘴。”周大勺嘴上凶,脚下却轻快,“今儿这锅汤,得有个名。”
沈厉川抱着念冬往篷边走:“蘑菇汤。”
“没劲。”周大勺摇头,“这叫念冬菌汤。”
念冬听见自己名字,小脸一抬:“俺也去汤?”
“不是你煮汤,是菇叫念冬菌。”周大勺把半筐蘑菇往她面前一晃,“记住了,念冬菌。”
陈麻子挠头:“为啥叫念冬菌?雨下出来的,山长出来的,又不是她从袖子里掏出来的。”
周大勺把蘑菇倒进木盆,挑眉看他:“因为每次有好事,都跟她有关。鱼是她抱的,路是她指的,雷是她让咱避的。这蘑菇长在咱们起身的坡边,不叫念冬菌叫啥?”
赵铁山咳了一声,脸上正经:“这是自然规律。雨后湿气足,草木根边本来就容易长菌子。革命队伍不能搞迷信。”
“是是是,自然规律。”周大勺手下不停,把蘑菇洗得干干净净,“那政委等会儿少喝点,别让自然规律撑着。”
赵铁山没接话,只把湿帽子摘下来抖水。
姜小草瞧着他那副板正模样,忍住笑,转身去看沈厉川的脚。破布解开,伤口边泡得发白,她脸色收了:“你再沾泥,我真拿绳子把你绑担架上。”
沈厉川低头看她,外套还披在她肩上,袖口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