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却像铁了心,脖子一甩,差点把他带进草窝里。沈厉川拄着探路棍上前,伸手去抓缰绳,脚下一软。
“沈厉川,你脚不要了?”姜小草吓得一把拽住他胳膊。
“它不对劲,”沈厉川盯着骡子的鼻子,“不是乱跑,它在闻东西。”
“连长,俺刚才才跟它赔礼,它不会记仇,想把俺们全带沟里吧?”陈麻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你闭嘴吧,”周大勺抱着锅,眼睛也盯着骡子,“它要记仇,第一个踢你,不用绕这么大弯。”
“骡骡,慢慢。”念冬被姜小草抱在怀里,伸着小手喊。
骡子听见她的声音,脚步倒真停了一下,回头喷了口热气,又把鼻子往右边草窝里拱。
王大牛拿探路棍往那边戳,棍尖没陷太深,他皱眉道:“上头软,底下像有根。”
“别全队过去,先探一条绳长。大牛带头,沈厉川你不许逞能。”赵铁山在担架上撑起身。
“政委,你躺好。”沈厉川看他一眼。
“我躺着也能看见你脚发飘。”
“听见没?连政委都看出来了,你还装硬石头。”姜小草冷笑一声。
“我跟着骡子,”沈厉川把念冬接过来,压低声音哄她,“念冬,抓紧爹爹。”
“香香。”念冬小手搂住他脖子,小鼻子动了动,忽然指着右边。
“啥香?肉香?”陈麻子眼睛一亮。
“你脑壳里除了肉还有啥?草地里哪来的肉香?”周大勺抬勺就敲他背包。
“那也不能怪俺,肚子都饿得会自己打鼓了。”
“少废话,跟我脚窝走,”王大牛把绳子往腰上绕紧,回头道,“谁敢抢一步,我把他拎回来。”
“这边我没走过,不过风从那边来,湿气里有草腥,不像死水。”向导也扶着棍子看了半天,脸上露出迟疑。
赵铁山沉声道:“能不能吃,先看清,别拿全连的肚子赌。”
骡子又往前拽了拽,王大牛只好顺着它挪。它每走一步都先低头嗅,前蹄踩下去再抬起,像个老探路兵。
“骡兄弟,你要真能找着吃的,俺以后再也不看你肚皮了,俺看你脸。”陈麻子跟在后头,嘴里嘀咕。
“它有脸给你看?”周大勺气得想笑。
“咋没有?这脸比俺还稳重。”
“你还知道自己不稳重?”
“麻叔,不稳。”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奶声奶气接话。
陈麻子捂住胸口:“掌粮小同志,你咋专挑实话说呢?”
几个人被逗得低笑了一下,笑声刚起,王大牛忽然停住。他蹲下去,把探路棍拨开一片灰草,露出底下青白色的嫩茎。
“连长,这草不一样。”
沈厉川弯腰看去,草茎贴着水面长,叶子细长,根白得发亮,一拽带出一串湿泥,泥里没有臭味,反倒有股清甜草腥。
“这个能吃!这是水甜草,老乡说过,嫩根能嚼,煮了不绞肚子。”向导眼睛也亮了。
周大勺一听,锅差点从怀里滑下去:“你说准点,能吃?”
“能吃,”向导扯下一小截放嘴里嚼了嚼,“苦头轻,回口有点甜,不能吃老叶,吃根和嫩芯。”
“你急啥?先等我看。”姜小草一把按住陈麻子的手。
“姜同志,俺就摸摸,摸摸也违纪啊?”陈麻子手指离草根半寸,委屈得脸都皱了。
“你这人摸着摸着就进嘴了,谁不知道你?”
“俺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啥东西?”
“饿急眼的东西。”王大牛淡淡道。
“东西。”念冬听不懂,拍着沈厉川肩膀笑。
“哎哟,娃学坏了,肯定不是俺教的。”陈麻子瞪大眼。
周大勺蹲下去,拿指甲掐开草根,闻了又闻:“没霉味,没烂水味,比皮带强多了。”
“你拿草跟俺皮带比,俺皮带也算烈士了。”陈麻子小声抗议。
“有多少?”赵铁山在后头问。
王大牛往前拨开灰草,脸上少见地松了松:“一大片,沿着水窝子往里都是,底下硬,能站人,但得拴绳。”
沈厉川抬手:“全连停下,不许乱散。大牛、麻子带两个人挖草根,小草先验一遍,向导认草,周大勺架锅。”
周大勺抱着锅就往硬草墩上蹲:“好嘞!锅爷爷今天不煮皮带了,煮草根汤,谁敢嫌难喝,我拿勺子灌。”
“骡子同志,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你别跟俺一般见识。”陈麻子一边解绳一边冲骡子拱手。
骡子低头啃了一口嫩草,尾巴甩了甩,正好甩了陈麻子一脸泥水。
“它听见了,赏你的。”姜小草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