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傳來,悠長而蒼涼,吹的是《高地輓歌》。
音符在大會堂的穹頂下回旋,每一個音節都拖得長長的,像是十九世紀在向二十世紀告別。
陸沉的耳機裡傳來倒計時口令:“……10,9,8,7——”
23點59分55秒。
英國國旗開始下降。
風笛聲漸弱。
旗杆上的米字旗緩緩滑落,在旗杆底部被英方護旗手接住、摺疊。
動作一絲不苟,符合沿襲了上百年的規範。
23點59分58秒。
英國國旗完全降下。
降旗過程比標準時長多了零點幾秒。
在肉眼看來幾乎不可察覺,但對於訓練了兩千次的升旗手而言,這點延遲帶來的心理壓力早已被反覆模擬過。
他紋絲不動。
林外交官站在貴賓席後排,臉上保持著外交官標準的從容微笑,內心卻在翻江倒海。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秒針正穩穩地走向零點。
交接動作開始。
五星紅旗被雙手交到中方升旗手手中。
全場幾十億雙眼睛屏住呼吸,會展中心裡靜得能聽見維多利亞港的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0點0分0秒。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準時奏響。
升旗手的右手從背後甩出,動作乾脆利落!
旗繩在掌心裡滑過,五星紅旗順著旗杆冉冉升起!
四十六秒的國歌,他和著旋律穩穩拉動旗繩,不快不慢,不急不緩,節奏是每天兩千次訓練中反覆打磨出的肌肉記憶!
最後一秒,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國旗恰好升到杆頂,分秒不差!
全場掌聲雷動。
——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衚衕裡的鞭炮聲似乎都停了,整個北京城的呼吸彷彿都在這一刻默契地屏住了。
陸敏把手裡的紀念特刊舉過頭頂用力地揮,陸慶國彎腰在地上撿了顆沒爆的鞭炮又扔進火堆裡,李秋萍站在電視機前面直抹眼淚。
身處香港的陸沉同樣眼眶微紅。
他忽然想起了許多畫面。
九三年南海那個雷達被幹擾的上午。
九四年秦嶺群山間預警機首飛時的晨光。
九五年綿陽渦輪葉片第一次通過極限測試時鄧光明顫抖的道謝。
九七年北斗一號。
這條路,從被封鎖、被壓制、被忽視,到如今能讓一面旗幟在曾經離開的土地上重新升起,他們已經走了快十年。
而距離澳門迴歸,還有兩年多。
趙軍官站在後臺角落裡,整個人像根繃了兩千多次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抬手,對著場上那個仍保持立正姿勢的升旗手,敬了個軍禮。
BJ,實驗室裡破天荒地沒有加班。
季總工特地從南京打電話過來,嗓門還是那麼洪亮,說自己正在南京長江大橋上看煙花,大橋上人山人海,有個老大爺舉著收音機放在橋欄杆上,周圍圍了幾十個人一起聽迴歸儀式。
方磊摸著沈靜日益隆起的肚子看電視直播。
林知夏在BJ別墅裡請了幾個朋友來看直播,其中有兩個是IBM時期認識的中國同事,特地從美國飛回來見證這一天。
程峰和謝爾蓋在電視機廠的宿舍裡跟工人們一起看。
陸沉手機震動。
是顧小北。
“老陸,”顧小北忽然說。
“嗯?”
“今天是七月一日,再過三個月,北斗的第二顆衛星也要發射了。”
“嗯。”
“南園三號的架構評審也快了。”
“嗯。”
“你別光嗯。”
陸沉問她,“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又一個電話打進來。
是趙軍官。
“陸工,任務完成,升旗手反應時零點一秒,國旗到達杆頂誤差,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