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节
方向傳來,悠長而蒼涼,吹的是《高地輓歌》。

    音符在大會堂的穹頂下回旋,每一個音節都拖得長長的,像是十九世紀在向二十世紀告別。

    陸沉的耳機裡傳來倒計時口令:“……10,9,8,7——”

    23點59分55秒。

    英國國旗開始下降。

    風笛聲漸弱。

    旗杆上的米字旗緩緩滑落,在旗杆底部被英方護旗手接住、摺疊。

    動作一絲不苟,符合沿襲了上百年的規範。

    23點59分58秒。

    英國國旗完全降下。

    降旗過程比標準時長多了零點幾秒。

    在肉眼看來幾乎不可察覺,但對於訓練了兩千次的升旗手而言,這點延遲帶來的心理壓力早已被反覆模擬過。

    他紋絲不動。

    林外交官站在貴賓席後排,臉上保持著外交官標準的從容微笑,內心卻在翻江倒海。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秒針正穩穩地走向零點。

    交接動作開始。

    五星紅旗被雙手交到中方升旗手手中。

    全場幾十億雙眼睛屏住呼吸,會展中心裡靜得能聽見維多利亞港的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0點0分0秒。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準時奏響。

    升旗手的右手從背後甩出,動作乾脆利落!

    旗繩在掌心裡滑過,五星紅旗順著旗杆冉冉升起!

    四十六秒的國歌,他和著旋律穩穩拉動旗繩,不快不慢,不急不緩,節奏是每天兩千次訓練中反覆打磨出的肌肉記憶!

    最後一秒,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國旗恰好升到杆頂,分秒不差!

    全場掌聲雷動。

    ——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衚衕裡的鞭炮聲似乎都停了,整個北京城的呼吸彷彿都在這一刻默契地屏住了。

    陸敏把手裡的紀念特刊舉過頭頂用力地揮,陸慶國彎腰在地上撿了顆沒爆的鞭炮又扔進火堆裡,李秋萍站在電視機前面直抹眼淚。

    身處香港的陸沉同樣眼眶微紅。

    他忽然想起了許多畫面。

    九三年南海那個雷達被幹擾的上午。

    九四年秦嶺群山間預警機首飛時的晨光。

    九五年綿陽渦輪葉片第一次通過極限測試時鄧光明顫抖的道謝。

    九七年北斗一號。

    這條路,從被封鎖、被壓制、被忽視,到如今能讓一面旗幟在曾經離開的土地上重新升起,他們已經走了快十年。

    而距離澳門迴歸,還有兩年多。

    趙軍官站在後臺角落裡,整個人像根繃了兩千多次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抬手,對著場上那個仍保持立正姿勢的升旗手,敬了個軍禮。

    BJ,實驗室裡破天荒地沒有加班。

    季總工特地從南京打電話過來,嗓門還是那麼洪亮,說自己正在南京長江大橋上看煙花,大橋上人山人海,有個老大爺舉著收音機放在橋欄杆上,周圍圍了幾十個人一起聽迴歸儀式。

    方磊摸著沈靜日益隆起的肚子看電視直播。

    林知夏在BJ別墅裡請了幾個朋友來看直播,其中有兩個是IBM時期認識的中國同事,特地從美國飛回來見證這一天。

    程峰和謝爾蓋在電視機廠的宿舍裡跟工人們一起看。

    陸沉手機震動。

    是顧小北。

    “老陸,”顧小北忽然說。

    “嗯?”

    “今天是七月一日,再過三個月,北斗的第二顆衛星也要發射了。”

    “嗯。”

    “南園三號的架構評審也快了。”

    “嗯。”

    “你別光嗯。”

    陸沉問她,“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又一個電話打進來。

    是趙軍官。

    “陸工,任務完成,升旗手反應時零點一秒,國旗到達杆頂誤差,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