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娃說得對,憑什麼老是中國派人過去,下次,讓歐洲人、美國人派團來!
張所長有些感慨萬千。
三年前他在傳達室接到的那通從日內瓦打來的電話。
當時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翻來覆去找人確認行程。
而現在,很多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
國內的榮譽來得比國際輿論更實在。
科工委在北斗一號正式執行的評審會上,給課題組全體成員記了集體一等功。
方磊代表課題組上臺領獎的時候,特意換了身中山裝,站在臺上把獎狀舉得端端正正。
陸沉,在整個北斗團隊被請進人民大會堂接受表彰的那個下午,一個人回到了清華的實驗室。
不是他不願意去。
是季總工轉達了繁瑣的流程——表彰大會一定要按照寫好的演講稿念,之後還有一個慶功晚宴,規格很高,政界商界來的人多。
他特意囑咐道:“你今年十九了,各方面的人脈都得認識,人情世故都得懂點,禮節啊情商啊都得具備,還有敬酒的吉祥話,座位的主次分清,一定要讓孫院士坐首位……”
晚宴後,還有各報社的記者和國內外的新聞媒體都要採訪。
陸沉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他最終說:“晚宴我就不去了,南園三號的基帶晶片跟北斗的定位協議還有三個介面沒調通。”
“方磊他們從慶功宴回來剛好可以接手第二輪測試。”
季總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實驗室裡很靜。
表彰大會的直播是在晚上七點開始的。
季總工坐在人民大會堂的座位上,胸前彆著一枚嶄新的北斗徽章,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他這輩子參加過不少會,但在人民大會堂領獎還是頭一回。
方磊坐在他旁邊,西裝領帶都是新買的。
顧小北提前一週幫課題組所有人置辦了行頭,說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連套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何巍的領帶系歪了,王雪松伸手幫他正了正。
主持人唸到“北斗一號衛星導航系統工程”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
唸到“陸沉”兩個字的時候,掌聲忽然又漲了一層。
但沒有人上臺。
主持人的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季總工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
“陸沉同志因科研任務需要,未能到場,我代表他領取這份榮譽。”
坐在前排的一位首長側過頭,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後來這句話被季總工傳回了實驗室:“北斗的副總師,連自己的慶功宴都不來,這種人真是幹實事的……”
訊息傳到清華,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顧小北從人民大會堂提前溜了出來。
她說她受不了那種場合,坐在那裡渾身不自在。
騎著腳踏車回到實驗室,發現陸沉還坐在示波器前面,面前攤著一份南園三號基帶晶片的測試資料表,搪瓷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你猜今天人民大會堂裡誰坐了你那個位置?”她把一袋從慶功宴上順來的點心放在桌上,拖了把椅子坐下來。
“誰?”
“一個空的座位,上面放了你的名牌,主持人念你名字的時候,鏡頭給了那個名牌一個特寫,央視直播的,全國都看見了。”
陸沉沒有說話。
他把示波器的探頭換了個位置,螢幕上的波形變了一下。
“老陸,”顧小北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全國都在找那個不在場的人。”
電視裡在回放表彰大會的精彩瞬間。
鏡頭掃過臺下黑壓壓的與會者,掃過臺上鮮紅的旗幟和金色的徽章,最後定格在一個空座位前的名牌上。
那是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座位,既不靠前也不居中,但名牌上印著的兩個字在鏡頭裡格外清晰。
旁邊放著一份沒有被人領走的紅色絨面榮譽證書。
央視的解說詞在這一刻配得恰到好處:“這位未能到場的科學家,此刻仍在實驗室裡為下一代北斗系統進行技術攻關!”
清華的食堂裡,電視機前圍著的學生們安靜了片刻,有人站起來鼓掌。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拍幾下就停的鼓掌,而是從食堂角落開始,一層一層地往前推,最後整個食堂淹沒在掌聲的海洋中!
有人端著飯盆就站起來了,筷子掉在地上也沒撿。
——
季總工在慶功宴上被灌了不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