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老工人看完之後站起來,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擱,說這跟截流那天一樣讓人痛快,就是這次沒濺一身水。
秦振華在旁邊接了句“人家那是在天上,想濺水也濺不著”。
方磊他媽從陝西藍田打來電話,老人家在電話裡嗓門大得像廣播。
她說村裡裝了新的訊號接收塔,能收到陝西衛視了,她看到新聞裡說北斗上天了,就滿村子跟人說“這個北斗是我兒子搞的”。
實驗室裡,方磊隔著電話,紅著臉解釋了半天說:“媽,我只搞了其中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老人家根本不管,“磊子!我不管什麼一部分不一整部分,反正你名字肯定在裡面,我已經跟隔壁王嬸說過了,你不許讓媽丟人!”
邵老先生是在西安那棟老舊家屬樓裡看到新聞的。
據他老伴後來在電話裡跟顧小北說,邵老看到電視畫面裡火箭升空的那一刻,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看天。
西安冬天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就那麼站著,仰著頭,站了很久。
他沒有給陸沉打電話,怕打擾他們。
但他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陸沉同志,我的筆記本沒有白費,那些數字,終於上了天。”
橫塘鎮——
當年陸沉蹲在供銷社門口藉著路燈看《無線電基礎》的位置,現在被村裡的孩子們叫做陸沉的臺階。
今年開學之後已經有十幾個小孩輪流去那兒坐一坐,說是沾沾靈氣。
——
課題組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大,是在發射後的第二週。
那天季總工一大早就跑到實驗室門口,手裡攥著一沓從各大部委發來的賀電,厚得像一本論文集。
科工委、郵電部、電子工業部、總參測繪局、中科院、工程院……每一份賀電上都寫著幾乎相同的話:
熱烈祝賀北斗一號首顆衛星發射成功,謹向陸沉同志及課題組全體成員致以崇高敬意。
方磊把賀電一封一封地貼在黑板旁邊的牆上。
貼不下了就貼在走廊裡,後來走廊也貼不下了。
只好找顧小北要了幾個檔案袋把多餘的收起來。
他貼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因為他看到其中一封賀電的落款寫著——中國工程院錢學森!
“錢老寫賀電了?”何巍從黑板前面轉過身來,粉筆還舉在半空中。
“寫了八個字,北斗上天,我心甚慰。”
方磊把那封賀電單獨抽出來,拿去影印了一份,把影印件給了陸沉,自己把原件小心翼翼地夾在了實驗室的日誌本里。
——
學術界也跑來湊熱鬧。
斯坦福大學GPS實驗室的一位華裔教授,在《IEEE Transactions》上發表了一篇關於北斗一號銣原子鐘技術路徑的評論文章。
這篇文章在中關村的計算機書店裡被搶購一空。
老闆後來跟方磊說,他進了三百本,一上午就賣完了!
來買的人有清華的、北大的、中科院的,還有從上海和西安專程跑來買的,說這篇論文必須得看原文。
1997年二月十五號。
科技部的一位副部長親自帶隊來實驗室調研。
副部長姓劉,搞了一輩子材料科學,進來第一眼就看到牆角那盆綠蘿。
“這盆綠蘿是不是你們從南園一號改時代就開始養的?”
方磊撓頭笑了笑,“養了好幾年了,中間差點死了好幾次,都是顧小北給救回來的。”
副部長點了點頭,“這盆綠蘿就是你們課題組的縮影,不管環境多艱苦,總能活下來,還越長越旺。”
他跟陸沉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沒有聽彙報,而是像兩個同行一樣坐在工作臺前討論技術細節。
臨走時他說:“我回去之後會建議科技部,把你們實驗室列入國家重點序列,給予長期穩定支援。”
副部長走後,何巍站在黑板前面愣了很久。
方磊問他怎麼了,何巍說:“國家重點實驗室?我們這裡——牆上貼著掛曆、窗臺上放著搪瓷缸子、黑板擦是從隔壁教室借的——要成國家重點實驗室了!”
王雪松推了推眼鏡糾正道:“黑板擦是去年新買的,舊的那個在日內瓦答辯之前就已經用禿了。”
更大的意外發生在春末。
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欄目組聯絡了學校,說要做一期關於北斗和青年科技工作者的專題節目,想採訪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