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塔架上的燈光把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
長征三號甲咻d火箭矗立在塔架旁，箭體上中國航天四個大字在探照燈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
燃料加註已完成，發射進入最後倒計時。
指揮大廳裡坐滿了人。
前排是指揮部領導和各系統總師，後排是各測控站的技術人員，牆上巨大的顯示屏即時顯示火箭和衛星的各項狀態引數。
大廳裡的氣氛緊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倒計時螢幕上的數字。
陸沉站在後排靠門的位置，穿一件深藍色夾克，手裡拿著筆記本。
他本可以坐在前排，北斗副總師的身份足夠讓他坐到最顯眼的位置上，但他習慣性地選了後排。
在計算所泡實驗室的習慣改不掉，後排離門近，有事可以隨時出去處理。
“十分鐘準備。”
指揮員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陸沉抬頭看著螢幕上那顆靜靜躺在整流罩裡的衛星。
北斗一號試驗星。
整星重量、載荷配置、軌道引數。
每一個資料他都在腦中過了無數遍。
星上的時間同步模組用的正是天樞一號晶片的初版工程樣片，從架構設計到流片驗證只用了不到四個月。
華晶的生產線為這批晶片專門騰出了一條試驗線，李一男帶人蹲在超淨車間裡熬了好幾周，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
“五分鐘準備。”
測控大廳裡安靜得只剩下裝置咿D的嗡嗡聲。
有人低頭在本子上反覆寫著什麼，有人攥緊了拳頭擱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季總工坐在第一排，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捏得發白。
他參與了從專案論證到方案評審的全過程，親眼看著陸沉把北斗的頂層架構從一摞稿紙變成一顆真實的衛星。
“一分鐘準備。”
大廳裡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分鐘被拉得很長，長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十、九、八、七——”
陸沉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抬頭看著大螢幕。
“三、二、一——點火！”
發射塔架下方驟然騰起一團耀眼的火光，橘紅色的火焰從導流槽兩側噴射而出，映紅了整個山谷。
長征三號甲拖著長長的尾焰緩緩離開發射臺，加速，再加速，像一柄燒紅的利劍刺入夜空。
轟鳴聲隔著幾公里傳進指揮大廳，震得窗戶微微發顫。
“程式轉彎！”
“助推器分離！”
“一二級分離！”
每一個節點報出來，大廳裡都跟著響起一陣短促的掌聲。
陸沉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遙測引數曲線，心跳如鼓。
大螢幕上，三個綠色的光點正在緩緩劃過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第一個光點，第二個光點，第三個光點。
三個光點間距均勻，像三顆釘子穩穩地嵌在離地面三萬六千公里的同步軌道上。
當第三顆衛星的太陽帆板順利展開、星上銣原子鐘鎖定訊號從測控站傳回地面的那一刻，整個大廳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站在後排的一個年輕工程師把耳機摘下來，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耳機線都在晃。
訊息傳到國防科工委指揮中心時，一群幹部正圍在長桌前盯著同一幅軌道投影。
所有人都被那個螢幕上緩緩亮起的第三個綠色光點釘在了原地。
做了半輩子導彈制導和國土防空的老軍人們比誰都清楚，從這一刻起，中國的每一枚導彈、每一艘軍艦、每一架戰機，都有了自己的眼睛。
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有一位頭髮花白的幹部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對著BJ測控中心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軍禮。
下一秒，大廳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人們擁抱在一起，有穿白大褂的裝配工程師，有戴眼鏡的測試專家，有從總指揮部趕來的將官，有聯合平臺各團隊的骨幹。
陸沉靠在牆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測試指揮員摘下耳麥：“效能達標，優於設計指標。”
他頓了頓，轉向孫總師，聲音比剛才輕，卻更清晰，“總指揮，北斗星載原子鐘，成功裝星。”
老範，這個在原子鐘領域幹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旁邊的人嚇壞了，以為他心臟不舒服，連忙去扶他。
老範擺了擺手，直起腰來，眼眶紅得像剛被燙過。
宋上校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