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节
嚴實實。

    程峰站在門口,臉被北方的冬天凍得通紅,嘴唇上幹得起了一層白皮。

    他穿著一件厚得能自己站起來的軍大衣,肩膀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裡拎著一網兜搪瓷缸子和一袋鄭州特產的花生酥糖。

    走的時候帶去的那個舊拉桿箱輪子掉了一個,剩下的三個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響聲。

    “我就知道你們都在!”

    他一進門就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示波器的波形都跳了一下,“鄭州那邊初八復工,我提前回來跟老陸彙報一下量產線的情況!方磊你穿新毛衣了?相親怎麼樣?是不是成了?”

    “你小子先說正事!”方磊的耳根又開始發紅。

    程峰解開軍大衣,從裡面掏出一份被體溫捂得皺巴巴的生產報表,攤在桌上。

    “華為那邊來了正式函,要訂第三批商用片,用在他們的下一代交換機上,數量不多,三萬片。”

    嘴上說著不多,臉上早已憋不住笑。

    陸沉接過那份還帶著體溫的生產報表,每一頁的最下面都有程峰的簽名和日期。

    最早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一直簽到臘月二十九。

    也就是說,這個東北漢子從南園二號量產線啟動就沒離開過鄭州的車間,連過年都在。

    他穿著軍大衣蹲在生產線旁邊,跟工人們一起拿搪瓷缸子喝餃子湯,看誰不順眼了還親自上操作檯調裝置。

    “程峰,你過年真沒回家?”方磊問。

    “沒回,初一到初三生產線停了三天,我就在車間裡睡了三天,”程峰把花生酥糖拆開,給方磊和陸沉一人塞了一把。

    “不過鄭廠長他媳婦給我包了餃子,韭菜雞蛋的,比耿大姐的差遠了,但好歹是餃子,鄭廠長說了,南園二號的量產線是咱們中國晶片產業的獨苗苗,得有人守著。”

    “我說那我守唄,反正我回齊齊哈爾也是被我媽唸叨找物件的事,對了,謝爾蓋老師也回來了,他在後面,走路慢,應該快到了。”

    話音未落,謝爾蓋到了,單刀直入,“科工委年前找過我,問我有沒有蘇聯衛星導航系統GLONASS的銣鍾技術資料,我說沒有。”

    “GLONASS的銣鍾是列寧格勒另外一個研究所搞的,跟明斯克沒有關係。”

    “但我認識一個人,以前在列寧格勒搞銣鍾,現在退休了,住在聖彼得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寫信給他。”

    陸沉正想回答,走廊裡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是高跟鞋的聲音,穩穩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篤定,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咖啡味。

    林知夏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米色圍巾,頭髮剪短了些。

    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實驗室裡的每一個角落。

    示波器、黑板、方磊的搪瓷缸子、牆角那盆總也養不活但始終沒扔掉的綠蘿,最後落在陸沉身上。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包著的鐵盒子。

    裡面是一塊拆機件,一塊銣原子鐘的物理部分。

    微波腔加上銣束管,外殼上印著FEI的商標,旁邊貼著一張紅色的標籤:殘次品。

    “這塊銣鍾是從IBM實驗室的退役裝置上拆下來的。”

    “美國八十年代的產品,頻率穩定度大概在十的負十二次方級別。”

    “可以拿來做逆向測繪和微波腔電磁場模擬,能用。”

    她把銣鍾往陸沉面前推了推。

    顧小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來了,站在門口。

    大概已經在走廊裡站了幾分鐘。

    她把兩個保溫桶放在桌上,第一個開啟蓋子,熱氣蒸騰——是薑湯,放了紅糖和紅棗,甜辣交織的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實驗室。

    “你們都回來了,”她把薑湯一碗一碗地倒出來,挨個遞到每個人手裡,“何巍下午到,王雪松晚上到,我昨天給耿大姐幫忙的時候她讓我帶了餃子,豬肉白菜的,在冰箱裡凍了一晚上,拿出來還硬邦邦的。”

    她遞到陸沉手裡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我把你這屋的暖氣片閥門調了,開到最大,待會兒雪化了外面冷,屋裡至少暖和點,你桌上那堆檔案我給你整理好了,北斗的放在左邊,南園二號的放右邊,預警機的在中間,別看錯了。”

    陸沉端著薑湯喝了一口。

    “過完年我要去出一趟差。”

    “去哪?”

    “西安。”

    顧小北擔心的看了他一眼。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從來不會說“注意安全”或者“別太累”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