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今年中關村變化可大了,去年那家叫聯想的,漢卡賣瘋了。”
“上個月深圳那邊又冒出來一家叫騰訊的公司,做尋呼機聯網的,幾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搞的。”
“還有杭州,浙大幾個老師出來搞了個叫阿里巴巴的電子商務平臺,在報紙上打了個廣告,說讓中國的小企業通過網際網路把東西賣到外國去。”
“網際網路,你聽這名字多洋氣!”
“網際網路,”陸沉重復了一遍這個名詞。
他在《科技日報》上看過一篇關於網際網路的報道,說美國搞了個資訊高速公路計劃,中國的接入工作正在由中科院牽頭籌備,預計今年底或明年初就能全功能接入。
到時候中國的科研人員就能通過一條資料線直接訪問全世界的學術資料庫。
這座城市正在他每天泡實驗室的日子裡悄悄地改變。
長安街上的鈴木奧拓比去年又多了幾輛,這些方頭方腦的小車是新引進的日本生產線上下來的,掛著京C的牌照。
新裝的IC卡電話亭前排著隊。
穿著印有“搜狐”字樣T恤的大學生騎著腳踏車從中關村方向湧過來。
路邊的小賣部門口擺著成箱的健力寶,一個戴紅領巾的小男孩站在櫃檯前踮著腳,把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遞給老闆,老闆接過錢,從冰櫃裡取出一瓶冒著冷氣的汽水遞過去。
1995年的BJ,到處都是一點一點往外冒的新東西,跟實驗室裡那臺示波器上跳動的波形一樣,細小、穩定、不容忽視。
——
1996年來了。
1月1日,BJ下了一場大雪。
不是那種稀稀拉拉、落地就化的雪,是鵝毛大雪,從元旦前夜開始下,下了一整夜,又下了一整個白天。
中關村的白楊樹被雪壓彎了枝丫,筒子樓的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老劉頭在傳達室門口鏟出一條窄窄的小路,剛鏟完又被雪蓋住了。
衚衕裡的小孩在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凍硬了的胡蘿蔔,歪歪地插在臉上,和往年一模一樣。
陸沉站在窗前,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的大雪出神。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軍綠色棉遥_上是一雙老BJ布棉鞋。
老媽李秋萍給的,說是過年禮物。
棉鞋的鞋底是千層布納的,踩在筒子樓的水泥地上軟綿綿的,走路沒聲。
1996年了。
他重生到這個世界,已經是第十八個年頭。
他十八歲了。
嘴唇上的絨毛變成了硬茬,個頭躥到了一米八,走在計算所的走廊裡,新來的實習生會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陸老師。
喊完之後才反應過來,這位老師比他們還小好幾歲。
過去幾個月裡,他哪兒也沒去,幾個部委下了死命令:不準出國,不準去外地,不準參與任何需要離開國內的專案。
理由很簡單,你現在是國家底牌,底牌不能到處跑。
於是他老老實實待在計算所,把SCDMA標準的第二階段演進方案寫完了,又把全域性關聯模型在幾個工程領域的應用逐一做了驗證。
剩下的時間,他泡在實驗室裡跑模擬,去北大給數學系的學生上選修課,偶爾被張所長拉去部裡開專家諮詢會。
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像一條被凍住了河面的河。
但河面底下,水一直在流。
一月下旬,香港迴歸籌備工作全面加速。
電視裡每天都有相關的新聞畫面。
中方代表團在談判桌上的嚴肅表情,香港街頭掛起的五星紅旗和紫荊花區旗,天安門廣場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一天一天往下降。
所裡的同事們午飯時圍在食堂的電視機前。
討論迴歸之後能買到什麼便宜貨。
香港的電子產品會不會降價,到時候要不要託人去帶一臺正版的索尼Walkn。
陸沉端著搪瓷飯盆在旁邊聽著,沒有參與討論,但他注意到電視機螢幕下方滾動的新聞字幕裡有一條不太起眼的訊息。
香港廉政公署破獲一起跨境洗錢案,涉案資金通過加密通訊網路流轉,內地和香港兩地警方聯手追查數月才摸清脈絡。
這條新聞其他人看完就忘了,陸沉沒有。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個關鍵詞:加密通訊。
他在這個世界裡做的事,還差一塊拼圖。
一月中旬,南京發生了一件震動全國的案子。
一位名叫張菁的女大學生在校園附近遇害,案件遲遲未能告破。
受害者的母親每天舉著女兒的照片站在學校門口,風雨無阻。
報紙和電視追蹤報道了好幾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