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节
    這一次他翻得很慢,幾乎每一頁都會停下來在草稿紙上寫幾個式子,寫完之後劃掉,再寫新的。

    搪瓷缸子裡的水涼了。

    第三遍翻完的時候,陸沉把技術附件扣在桌上,閉上眼睛。

    他在構建空間裡展開了一張巨大的白紙,把方程組逐項地鋪在上面。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演算法問題。

    這是一個多尺度物理問題的典型困境。

    綿陽來的這封信,問的不是一道課後習題。

    問的是一個連鄧光明這樣的老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卡住了高超音速飛行器氣動外形最佳化工作的工程瓶頸。

    他能做出來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但信封上的死結已經解開了,紙已經攤在桌上了,問題已經讀進腦子裡了。

    陸沉回到桌前,重新翻開技術附件。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方程,而是看那些已有的計算結果。

    鄧光明的手下不是沒有嘗試過。

    他們至少試了五種差分格式,每種格式的引數組合填滿了十幾頁表格。

    這一夜,筒子樓的燈亮到了凌晨三點。

    第二天是週六。

    陸沉比平時起得晚了一些,到實驗室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

    走廊裡聞到了薑湯的味道,顧小北比他到得早。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顧小北正在往爐子上坐水,手裡攥著一塊姜在切。

    看到陸沉進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沒睡好?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看了一封信,”陸沉把帆布包放在工作臺上,“綿陽那邊來的。”

    “綿陽?”顧小北切姜的手停了一下,“什麼綿陽?”

    “中國空氣動力研究與發展中心。”

    顧小北把薑片扔進鍋裡,蓋上了蓋子。

    她轉過身,靠在爐子旁邊,看著陸沉:“他們找你幹什麼?”

    “高超音速飛行器的氣動外形最佳化,Navier-Stokes方程組數值求解。”

    陸沉坐到工作臺前,從帆布包裡把牛皮紙信封拿出來,但沒有開啟,“錢老推薦的。”

    顧小北沉默了一會兒。

    她擦了擦手上的薑汁,走過來坐在陸沉對面的椅子上。

    “你要接嗎?”

    “問題已經讀了,”陸沉說,“讀了就等於接了。”

    顧小北看著他那雙因為缺覺而有些發紅的眼睛,想說一句“你又不是鐵打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你要怎麼做?”

    “看書。”

    陸沉站起來,從書架上抽下兩本流體力學教材和一本數值分析專著,摞在桌上。

    “先把鄧光明他們用過的那五種格式全部推一遍,推到底,看到底是格式本身的問題,還是引數選擇的問題。”

    顧小北看著那摞半尺高的書,嘆了口氣。

    她把爐子上的薑湯倒了一碗端過來,放在陸沉手邊。

    “先喝湯,再看書。”

    陸沉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放下。

    門被推開了。

    方磊看到陸沉面前攤開的那一堆流體力學教材,愣了一下。

    “你這是要轉行?”

    “跨個界,”陸沉說,“幫綿陽算幾個方程。”

    他把稿紙翻到最中間那頁,盯著其中幾行公式看了很久。

    湍流。

    經典物理中最後一個沒有被完全解決的大問題。

    不是那種“還沒找到答案”的問題,而是那種連問題本身都還沒完全搞清楚的問題。

    從牛頓時代起,物理學家們就在和它較勁。

    達芬奇在五百年前就畫過湍急水流中的漩渦素描。

    海森堡晚年說過一句名言:“等我見到上帝,我要問他兩個問題:為什麼有相對論?為什麼有湍流?

    第一個問題我大概能猜到答案,第二個問題——我不確定上帝自己知不知道。”

    1930年代,蘇聯數學家柯爾莫哥洛夫提出了一套統計理論,用冪律譜來描述湍流中能量從大渦向小渦傳遞的過程。

    這套理論漂亮得像一首詩,後來成了湍流研究中最經典的框架。

    但框架歸框架,裡面藏著一個讓所有搞理論的人都頭疼的魔鬼——無法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