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又說,“我在電視上看到截流成功的畫面,龍口合龍的那一刻,濺起來的浪花有幾層樓高,我就想,你站在那個觀測站裡看長江,和站在示波器前面看波形,是不是差不多的感覺。”
“差不多,都是看資料,看波形,看曲線,龍口的流速曲線和示波器上的訊號波形,本質上都是同一個東西:能量的變化規律。”
“我們那代人不是這樣的,我們把長江看成一個對手,把技術看成另一個對手,從來沒想過它們可以是一回事。”
“不是我們這代人特別,”陸沉說,“是您那代人把路開出來了,路開出來了,後面的人才能在路上面跑。”
錢老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陸沉的手背,“去吧,剛回來肯定一堆事,不用陪我太久,你替我去看了長江,我沒什麼遺憾了。”
陸沉站起來,把茶几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好,走到門口時停住了腳步,轉過身。
“錢老。”
“嗯?”
“黃總工讓我替他給您帶句話,他說,1954年您在加州理工的時候,他剛從華東水利學院畢業,被分到金沙江邊上測流速,那時候他的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您寫的《工程控制論》,每天晚上藉著煤油燈看幾頁,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親眼見過您。”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有機會的,”錢老說,“等你們都忙完了,我還在。”
走出院子,季總工還靠在伏爾加旁邊等著,看到陸沉出來,把煙掐了,拉開車門。
陸沉坐進副駕駛。
伏爾加駛出醫院大門,匯入BJ的腳踏車流裡。
——
實驗室的燈亮著。
他站在走廊這一頭,看見那扇熟悉的綠漆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日光燈管蒼白的燈光,還有示波器螢幕的綠色光斑在牆上跳動。
他放慢了腳步,走到門口。
方磊第一個抬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三個字:“回來了?”
陸沉點頭。
何巍從黑板前面轉過身來,手裡的粉筆掉在地上,啪嗒一聲摔成了兩截。
顧小北從牆角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啃了一半的蘋果。
她看著陸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又穿這件,你就不能換一件?工裝都洗得發白了還穿。”
“洗乾淨了,”陸沉說。
“是洗乾淨了,領口都磨毛了。”
林知夏走了過來。
“三峽的水土養人嗎?”
“太溼了,”陸沉把帆布包放在工作臺上,在裡面翻了翻,掏出那顆南園一號改的工程樣片放在桌上,“晶片差點受潮。”
方磊走過去把晶片拿起來,對著日光燈看了看。
陶瓷封裝上多了幾道細小的劃痕,是在宜昌工棚裡臨時搭計算環境時蹭的。
他看完之後把晶片放回桌上,說:“這顆晶片比咱們所有人的履歷都豐富,跑過日內瓦的答辯,算過三峽的截流,回頭還得跑預警機的雷達訊號。”
“高通的人每次看到這個陶瓷封裝都眼皮跳!”程峰笑了笑,“你不在,我們把你的牌都打出去了,一張一張打的,順序跟你走之前排的一樣,果然成了!”
“下一站是哪?”何巍問。
“量產,從實驗室到試產線。”
——
1995年10月,北京。
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
當你盯著它看的時候,它慢得像老牛拉車。
當你埋頭趕路的時候,它快得像火車窗外掠過的電線杆。
陸沉把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幾乎全部扔在了實驗室裡,等他再次抬頭看日曆的時候,發現已經是1995年十月了。
十七歲了。
嘴唇上方冒出了一層淡淡的絨毛,個頭也躥到了大部分人的肩膀以上。
這一年多里,世界發生了很多事。
1995年1月1日,世界貿易組織在日內瓦正式成立,關貿總協定走完了它的歷史使命,全球貿易規則被重新洗牌。
中國從復關談判變成了入世談判,這兩個字之差背後是無數輪的唇槍舌劍和利益博弈。
5月,日本PHS和中國合作的商用網路在大阪和東京正式開通。
資費只有傳統行動電話的三分之一,在日本引發了一波通訊消費狂潮。
6月,211工程啟動。
7月,三峽大壩可行性論證正式通過,全國高官會表決的那天,陸沉在實驗室裡開著收音機聽直播。
聽到宣佈結果的時候,實驗室裡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的烙鐵和示波器探頭,安靜了好幾秒。
9月,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