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資料的日期是五天前。
他把資料表鋪開,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開始在紙上重新寫數學模型。
三小時後,他發現了問題。
武漢那邊的模型用的是標準的有限元網格,網格密度在龍口附近沒有做區域性加密。
換句話說,在流速最快、湍流最複雜的區域,模型的解析度反而和平緩區域一樣粗。
這就像用一把一釐米刻度尺去量頭髮絲的直徑,不是頭髮絲測不準,是工具選錯了。
他把這個發現寫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網格方案。
在龍口附近把網格加密三倍,同時把時間步長縮短一半。
畫完之後他在頁角標註了一行字:計算量大概增加五到六倍。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臺老的不能再老的示波器。
這個計算量,用武漢那邊的小型機跑,恐怕要跑到明年去。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翻到筆記本新的一頁,開始寫第二個方案。
第二天一早,秦振華來工棚找他的時候,發現陸沉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十幾頁寫滿公式和網格圖的筆記本,腳邊的搪瓷缸子裡茶水已經喝乾了,缸子底上積了一層厚厚的茶葉末子。
他的眼睛裡有些紅血絲,但神情跟昨晚一模一樣。
“陸老師,您一宿沒睡?”
秦振華站在門口問。
“睡了兩小時,”陸沉把筆記本合上,“帶我去見黃總工。”
黃總工是個黑瘦的小老頭,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
他是長江水利委員會的老人,參加過葛洲壩截流,在三峽工地上已經待了兩年,被江風吹出了一臉刀刻般的皺紋。
陸沉到的時候他正在導流明渠的工地上蹲著,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穿著和普通工人一模一樣的藍布工裝,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陸沉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黃總工,陸老師來了。”秦振華喊了一聲。
第二百五十二章:拿三峽當草稿紙?
黃總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打量了陸沉一眼。
他的眼神很銳利,不像個六十歲的老頭,倒像個站在考場門口檢查准考證的考官。
他大概在想:這個十六歲的年輕人,就是那個搞晶片的?搞晶片跟搞截流有什麼關係?
“你就是陸沉?”黃總工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重的湖北口音。
“是我。”
“聽說你搞晶片很厲害,但晶片跟長江不是一回事,”黃總工把樹枝往地上一插,“長江不講道理。”
陸沉沒有反駁。
他蹲下來,在黃總工剛才畫的那張泥地圖旁邊,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
“黃總工,導流明渠開挖之後,主河床流量大概能降多少?”
“四成到四成半。”
“降到四成半以後,龍口流速的峰值會出現在合龍前最後三米,最後三米,流速可能在每秒八米以上,每秒八米的水,衝擊力相當於每平方米承受將近七噸的壓力,圍堰迎水面的混凝土四面體,如果級配不對,會被直接掏出來。”
黃總工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手裡的樹枝沒有撿起來。
“你昨晚看了多少資料?”
“看了全部。”
“看出什麼了?”
陸沉翻開筆記本,把他昨晚畫的那份新的有限元網格方案鋪在地上。
工地上沒有桌子,兩個人就蹲在泥地上,圍著一本筆記本討論長江截流的事。
江風把筆記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陸沉用一個搪瓷缸子壓住左上角,用一塊石頭壓住右邊。
“武漢的模型用的是均勻網格,龍口附近沒有加密,我昨晚重新畫了一套網格,在龍口區域加密三倍。”
“時間步長縮短一半,計算量大概增加五到六倍,但能捕捉到最後三米合龍時湍流的瞬態衝擊,就是現在算不準的那個東西,如果能把這個瞬態衝擊的峰值算準,立堵方案就可以拍板。”
黃總工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網格圖,沉默了一分鐘左右。
江風把他的花白頭髮吹得豎起來,他的手指順著網格線一點一點地移動,停在龍口位置那個加密區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個點按進泥土裡。
“這個方案的計算量,”他說,“武漢那邊的小型機跑不動。”
“跑不動,”陸沉說,“但我們可以換個思路,南園一號改晶片的基帶處理器,浮點咚隳芰Ω?486持平,如果用多顆晶片並行處理,把整個龍口區域切成四塊,每塊分給一顆晶片單獨算,最後在主節點做資料拼接,計算時間可以從三天壓縮到……六小時。”
黃總工抬起頭看著他,表情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