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淮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支鋼筆,已經記了十幾頁紙。
馮晚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個小錄音機,那是她從系裡實驗室借的,一盤磁帶已經錄到了頭,咔噠一聲自動翻面。
推到謝苗諾夫方程最終閉合的那個歸約公式時,陸沉只寫了四行。
但這四行寫完之後他退後了一步,給了全場大概二十秒的沉默時間。
那二十秒裡,臺下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報告的主體部分在六點十分結束。
按流程,接下來是自由提問環節。
周教授站起來說了句“有問題請舉手”,話音剛落,臺下舉起來的手像一片從水底突然浮上來的樹林。
前排、中間、後排、靠窗、靠走廊,到處都有人舉手,有人舉左手有人舉右手,有人兩隻手都舉了。
陸沉點了一個坐在第三排的男生。
那個男生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蘇聯內刊影印件,聲音有點抖:“陸老師,第三個邊界條件的積分核,就是謝苗諾夫假設均勻介質的那個條件,你是怎麼想到把它推廣到非均勻介質的?文獻上從1975年之後沒人碰過這個假設。”
“不是推廣,”陸沉說,“是去掉。”
“去掉?”
“謝苗諾夫假設均勻介質,是因為那個年代沒有實測的介電常數分佈資料,現在有了。”
第二個被點起來的是一個坐在後排、穿著北航校服的女生,她站起來問的問題很尖銳:“陸沉同學,你在推演裡用的卡爾曼-布西濾波推廣到非高斯噪聲的部分,我之前沒有在任何文獻裡見過,這個修正項是你原創的嗎?”
“是,”陸沉說。
“你怎麼確認它不是錯的?”
“跑了三百組蒙特卡洛模擬。”
三百組?!
女生眨了眨眼,嘴巴張開又合上,然後慢慢坐了下去。
臺下響起一片很低很輕的驚呼。
提問進行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一個坐在窗臺上聽了全程的研究生舉手被點中。
他站起來的時候差點從窗臺上掉下去,被旁邊的人拽了一把才穩住。
他問的問題不是數學也不是物理,而是更尖銳的一刀:
“陸沉同學,你今年十六歲,已經拿了國家自然科學獎,你覺得你的天賦能被複制嗎?換句話說,中國的教育體系能培養出第二個陸沉嗎?”
教室裡忽然安靜了。
這個問題的分量跟前面的數學推導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但沒有人覺得它不應該被問。
陸沉把粉筆放進粉筆槽裡,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想了想,不是那種假裝在想實際早就準備好的想,是真的在想。
“不能。”
臺下安靜得更深了。
“但不是因為天賦,”陸沉繼續說,“是因為條件,我四歲的時候,家附近,很巧合的有個知識分子因為蒙冤失去教書資格,成了廢品站的老頭。”
“他珍視書,更珍惜看書的人。”
“我七歲拆收音機的時候,有個修電器的王老頭,他能告訴我電容和電阻長什麼樣。”
“我八歲上國小看《半導體物理》的時候,有老師不瞭解情況,不僅沒有阻攔,反倒鼓勵我上課看課外書。”
“他不會解那些公式,但他知道不打擊人。”
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角,看著臺下。
“不是每個成長中的人都能碰到這些人。”
“所以陸沉不能複製,但如果有一天,中國每一個縣城都有一間不鎖門的實驗室,每一個農村孩子拆收音機的時候都能找到一個願意停下來告訴他電容長什麼樣的人,那到時候你不會再問這樣的問題,因為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
階梯教室裡安靜了整整五秒。
不是冷場,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段話。
五秒之後,掌聲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轟然而起,像一場遲到了很久的雷。
嚴委員站起來鼓掌,站在他旁邊的中科院工作人員也站起來鼓掌。
接著第二排、第三排、第五排,一排一排的人站起來,椅子摺疊彈回的聲音噼裡啪啦地連成一片。
窗戶外面幾個擠著聽的學生也在鼓掌,手伸進窗戶裡拍在窗臺上,拍得鐵質窗框嗡嗡響。
陳淮把鋼筆擱在筆記本旁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他的膝蓋頂得往後滑出去。
馮晚顧不上去撿,站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淚光,掌聲沒停她也沒擦,就那麼拍著手任眼淚淌下來,也不覺得丟人。
掌聲響起之前,孫教授注意到前排幾位老教授的表情。
他們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