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剛量完血壓,在看新聞。”
“你等等,我去看看……”小劉探頭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燈還亮著,應該沒睡,你去吧,別超過二十分鐘,明天一早還有檢查。”
病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錢老正靠在床上,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舉著一張《參考訊息》。
報紙頭版上有一行大字:日內瓦國際電信聯盟將就TD-SCDMA標準召開新一輪審議。
老人把報紙放下,摘下老花鏡,笑了。
“我就知道你今天會來。”
“您怎麼知道?”
“你每次做完了大事,走路的聲音不一樣。”
錢老拍了拍床沿,“坐下說。”
陸沉在床邊的方凳上坐下。
病房裡很安靜,監測儀的綠燈一閃一閃地亮,窗外的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他把今天在數學系的事說了一遍。
說得很簡潔,從孫教授出題開始,到黑板上推完二十步、寫下那個閉合方程為止。
沒有修飾,沒有渲染,像是在彙報一組測試資料。
錢老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參考訊息》摺好放在床頭櫃上,摘下老花鏡慢慢地擦。擦了好一會兒,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陸沉。
“那個蘇聯教授叫什麼?”
“謝苗諾夫。”
“1976年去世的?”
“對,心肌梗塞,五十二歲。”
錢老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窗外,銀杏樹的枝條在路燈下投出瘦骨嶙峋的影子。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讓陸沉沒想到的話。
“1976年,我也差點沒撐過來,那一年唐山大地震,我還在西北的基地裡。”
“住的是乾打壘的土坯房,地震一來牆就裂了,我從裂縫裡爬出來,胳膊上劃了一道這麼長的口子。”
“包紮完之後接著幹,因為那個專案不能停,後來我聽說,就是那一年,蘇聯那邊好幾個搞基礎科學的老朋友都沒了。”
“有的是病,有的是累,有的是心涼了,覺得這輩子搞的東西沒人能接過去了。”
老人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陸沉身上。
“你今天在黑板上做的事,不只是解了一道方程,你是把一根斷了快二十年的線接上了。”
“謝苗諾夫在地下如果知道這件事,大概會喝一杯,他愛喝酒,伏特加,我見過他一次,1964年在莫斯科的一個會議上,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什麼話?”
“他說,我們搞的這些,不是為了讓後人記住我們,是為了讓後人用我們留下的東西走得更遠,但前提是,得有人來拿。”
病房裡很靜。
監測儀還在滴滴地響,走廊裡傳來護士小劉查房的腳步聲。
“你拿到了。”錢老說。
陸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今天在黑板上寫下了謝苗諾夫等了二十年沒等到的東西。
明天還要去寫南園二號的架構圖,後天要去開數學講座,大後天還有更多的事。
“錢老。”
“嗯?”
“那條路還在往前鋪。”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