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节
正項,那個修正項不在任何文獻裡!”

    馮晚顧不上接話了。

    她手裡的紅筆掉了,滾到桌腳旁邊,她沒有彎腰去撿。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板上正在成形的東西,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變得很湣?

    她本科在北大學了四年數學,見過最聰明的人是什麼樣的。

    但她沒見過這種推法。

    每一步都踩在已知和未知的交界線上,每一行都像是在對著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說“你錯了”。

    寫到第二十步的時候,整個辦公室只剩下粉筆的聲音。

    那是一步歸約。

    那個方程寫出來的時候只有短短一行,短到讓人不敢相信它能裝下之前那二十步裡所有的物理和數學。

    陸沉退後了一步,把粉筆放進粉筆槽裡。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窗外梧桐樹上的鳥兒忽然叫了一聲,那聲在寂靜裡炸開。

    馮晚是第一個出聲的。

    她發出了一種介於嘆息和哽咽之間的聲音。

    她蹲下去撿掉在地上的紅筆,蹲下去之後沒站起來,就那麼蹲著,把臉埋在膝蓋裡。

    陳淮後來跟人說起這一幕的時候用了四個字:“她哭了。”

    嚴格來說馮晚沒有哭,但她的眼眶確實是紅的。

    一個在北大數學系拿了四年第一、在孫教授門下被所有師兄公認為最冷靜的師妹,在看到一行公式的時候眼眶紅了。

    陳淮站在她旁邊,嘴張了好幾次又合上。

    他想說點什麼。

    說這不可能,說你才十六歲,說這道題我搞了大半年連門都沒摸到你一來就把它炸了。

    但這些話在他喉嚨裡堆成一團,一個字也出不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頭到尾都在場。

    從陸沉擦掉他的公式開始,到寫下那行方程結束,每一步他都在場。

    這是他這輩子離一個數學物理突破最近的一次。

    近到粉筆灰能落在他的袖子上。

    他將來可以跟他的學生說“那天我在”,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他手裡那沓半指厚的演算紙加起來都重。

    孫教授站了起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速度很慢,不是老年人骨頭硬了的那種慢,是一種刻意的、需要穩住自己的慢。

    他的菸斗在桌上冒著青煙,菸灰缸裡堆滿了剛才磕出來的灰。

    他走到黑板前面,彎下腰,湊近了看那行方程,鼻尖幾乎要碰到黑板了,撥出的氣在粉筆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陳淮和馮晚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出聲。

    孫教授做了一個動作,他把粉筆從粉筆槽裡拿起來,走到那行方程右邊的常數項旁邊,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畫得很小,很細,像是生怕碰壞了什麼。

    “這個常數,”孫教授開口了,聲音跟平時上課時完全不一樣,是乾的,像砂紙擦過木頭,“1975年我在莫斯科大學做訪問學者的時候,蘇聯科學院有一位叫謝苗諾夫的教授,他推導過一個跟這個非常接近的方程。”

    “他推了兩年,最後卡在了這個常數上,1976年他去世了,突發心肌梗塞,走的時候才五十二歲,那篇論文的手稿一直鎖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裡,沒有人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沉。

    “你今天把這個常數解出來了。”

    陸沉站在那裡,藍色工裝上沾了幾道粉筆灰,右手手指上全是白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對著黑板微微點了一下頭。

    不是對著孫教授點,是對著那個被圈起來的常數點。

    那個姿勢只維持了一秒不到,但陳淮看到了,馮晚也看到了。

    他們同時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少年不只是在解題,他是在跟什麼東西打招呼。

    跟那個1976年死在莫斯科的蘇聯教授。

    跟一個等了將近二十年、穿過解體、穿過停掉暖氣的冬天、穿過謝爾蓋手裡那本舊報紙糊封面的筆記本、才終於被人撿起來的答案。

    孫教授把粉筆放下,直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一個把重物扛了很久的人終於把擔子放下來,全身的關節都在響。

    “陸老師,這篇論文你不用答辯了,我現在正式邀請你,把今天的推導寫成論文,以第一作者身份投給《中國科學》數學物理版。”

    “我當通訊作者,陳淮和馮晚協助你整理成稿,算共同作者。”

    他頓了一下,扶了扶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像是五十幾歲的人的眼睛,像一盞被重新點亮的老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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