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有一股舊書和粉筆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孫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
陸沉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是一個昨夜出題人之一。
五十出頭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但眉毛還是黑的,戴著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視眼鏡,正在往菸斗裡塞菸絲。
他對面坐著兩個年輕人。
一男一女,男的長了一張南方人的臉,眉骨高眼窩深,面前攤著半指厚的演算紙;女的剪著短髮,手裡攥著一支紅筆,正在往一張列印紙上寫批註。
“孫教授,”陸沉站在門口。
孫教授抬起頭,菸斗叼在嘴裡還沒點著,看到陸沉來了,臉色一喜。
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站起來,伸出手。
“陸老師,您可算來了!”
兩個年輕人也同時看向了門口。
男的目光裡帶著審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藍色工裝、帆布包、解放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女的那個倒是沒皺眉,但紅筆停在了半空中,眼神里寫滿了好奇。
能被他們導師叫老師的人,竟然這麼年輕?!
“介紹一下,”孫教授指了指那個男生,“陳淮,我的碩士生,研二,非線性方程組的數值解方向。”
又指了指那個女生:“馮晚,研一,數學物理方向,她本科是北大的。”
“你們倆天天唸叨的那個謝爾蓋資料就是經他手整理的,”孫教授補充了一句。
陳淮的表情變了。
他把面前那沓演算紙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比陸沉高了半個頭。
“你就是陸沉?”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馮晚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那聲咳嗽的潛臺詞是:師兄你又來了。
孫教授沒說話,把菸斗重新叼上,劃了一根火柴,慢悠悠地點著。
他顯然沒打算干預這場對話。
陸沉把帆布包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走進來,在陳淮對面坐下。
他直接拿起陳淮面前那沓演算紙,從頭翻起。
翻了三頁,他停住了。
“你的這個變分公式列得是對的,但你在做伽遼金離散的時候截斷了高階模態。”
陳淮愣了一下,伸手搶回演算紙,盯著陸沉指的那一行看。
看了大概十秒鐘,他的耳根開始泛紅。
“我沒截斷高階,”陳淮辯解,“我把高階項當成初始殘差,用龍格庫塔……”
陸沉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龍格庫塔的問題,是模態截斷準則本身就不適用於非均勻介質中的載流子遷移方程。”
馮晚紅筆放下來了。
她的眼神被點燃了。
這是一個搞數學的人遇到另一個搞數學的人時特有的興奮!
陳淮沉默了大概有二十秒。
二十秒在學術爭論裡是一個很微妙的時間長度。
如果超過三十秒,說明被駁倒的一方在重新整理思路,如果超過一分鐘,說明他在醞釀一個更有力的反擊。
陳淮的二十秒屬於前者。
他把演算紙放回桌上,盯著被陸沉圈出來的那行公式,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頭抬起來。
“那你說怎麼處理?”
“不用伽遼金,”陸沉說,“用卡爾曼-布西的非線性濾波。”
馮晚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速度快得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到了牆,但她沒管。
“卡爾曼-布西濾波?用在半導體載流子遷移方程上?這簡直匪夷所思!”
陸沉拿起馮晚面前的紅筆,隨手抽了一張空白演算紙,在紙上畫了一個矩陣的草圖,用紅筆標出幾個對角線上的子塊。
馮晚湊過去看。
她的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她用手撥開,撥得很用力,顧不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