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节
走廊裡有一股舊書和粉筆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孫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

    陸沉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是一個昨夜出題人之一。

    五十出頭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但眉毛還是黑的,戴著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視眼鏡,正在往菸斗裡塞菸絲。

    他對面坐著兩個年輕人。

    一男一女,男的長了一張南方人的臉,眉骨高眼窩深,面前攤著半指厚的演算紙;女的剪著短髮,手裡攥著一支紅筆,正在往一張列印紙上寫批註。

    “孫教授,”陸沉站在門口。

    孫教授抬起頭,菸斗叼在嘴裡還沒點著,看到陸沉來了,臉色一喜。

    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站起來,伸出手。

    “陸老師,您可算來了!”

    兩個年輕人也同時看向了門口。

    男的目光裡帶著審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藍色工裝、帆布包、解放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女的那個倒是沒皺眉,但紅筆停在了半空中,眼神里寫滿了好奇。

    能被他們導師叫老師的人,竟然這麼年輕?!

    “介紹一下,”孫教授指了指那個男生,“陳淮,我的碩士生,研二,非線性方程組的數值解方向。”

    又指了指那個女生:“馮晚,研一,數學物理方向,她本科是北大的。”

    “你們倆天天唸叨的那個謝爾蓋資料就是經他手整理的,”孫教授補充了一句。

    陳淮的表情變了。

    他把面前那沓演算紙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比陸沉高了半個頭。

    “你就是陸沉?”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馮晚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那聲咳嗽的潛臺詞是:師兄你又來了。

    孫教授沒說話,把菸斗重新叼上,劃了一根火柴,慢悠悠地點著。

    他顯然沒打算干預這場對話。

    陸沉把帆布包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走進來,在陳淮對面坐下。

    他直接拿起陳淮面前那沓演算紙,從頭翻起。

    翻了三頁,他停住了。

    “你的這個變分公式列得是對的,但你在做伽遼金離散的時候截斷了高階模態。”

    陳淮愣了一下,伸手搶回演算紙,盯著陸沉指的那一行看。

    看了大概十秒鐘,他的耳根開始泛紅。

    “我沒截斷高階,”陳淮辯解,“我把高階項當成初始殘差,用龍格庫塔……”

    陸沉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龍格庫塔的問題,是模態截斷準則本身就不適用於非均勻介質中的載流子遷移方程。”

    馮晚紅筆放下來了。

    她的眼神被點燃了。

    這是一個搞數學的人遇到另一個搞數學的人時特有的興奮!

    陳淮沉默了大概有二十秒。

    二十秒在學術爭論裡是一個很微妙的時間長度。

    如果超過三十秒,說明被駁倒的一方在重新整理思路,如果超過一分鐘,說明他在醞釀一個更有力的反擊。

    陳淮的二十秒屬於前者。

    他把演算紙放回桌上,盯著被陸沉圈出來的那行公式,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頭抬起來。

    “那你說怎麼處理?”

    “不用伽遼金,”陸沉說,“用卡爾曼-布西的非線性濾波。”

    馮晚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速度快得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到了牆,但她沒管。

    “卡爾曼-布西濾波?用在半導體載流子遷移方程上?這簡直匪夷所思!”

    陸沉拿起馮晚面前的紅筆,隨手抽了一張空白演算紙,在紙上畫了一個矩陣的草圖,用紅筆標出幾個對角線上的子塊。

    馮晚湊過去看。

    她的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她用手撥開,撥得很用力,顧不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