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靜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忽然說了一句:“等合約達成了,日本工程師來BJ,誰帶他們?”
“你帶,”顧小北在隔壁房間喊了一聲,門沒關。
“我帶?我連日語都不會說我帶啥?”
“你帶他們去食堂吃飯,去鄭廠長那邊看窯,去巷子裡吃耿大姐的包子,”顧小北走過來靠在門框上,“核心技術你不教就行,別的都可以帶。”
程峰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癱回去了。
陸沉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
桌上攤著謝爾蓋的筆記本、南園一號改的工程樣片、和高橋那份被他當場懟回去的高通來函的影印件。
他把三樣東西並排擺好,然後拿起筆,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東京,郵政省會晤。
日方對聯合實驗室持積極態度,ITU投票風向可望利好。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東京在下午的陽光裡安靜地咿D著。
遠處新宿的高樓群在薄薄的暮熘蟹褐鸹疑墓猓稚系能嚵飨褚粭l無聲的河。
房間裡很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顧小北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到陸沉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以為他睡著了。
她輕輕退出去,把門虛掩上,對走廊裡的林知夏做了個“噓”的手勢。
林知夏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讓他睡會兒,今天那場,雖然他臉上看不出來,但消耗比咱們加起來都大。”
“他沒睡,”程峰從自己床上坐起來,隔著兩道門往陸沉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那種閉眼不是睡覺,是在推演。”
“我見過他在實驗室裡這麼閉眼,閉了二十分鐘睜開,南園一號改的地彈問題就解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睡覺?”
“因為睡覺的時候嘴是閉著的,他剛才在動嘴,”程峰說,“在默算,要麼是算南園二號的架構,要麼是算日內瓦的票數。”
林知夏和顧小北對視了一眼,同時沒說話。
晚上七點半,陸沉準時撥通了BJ的越洋電話。
電子工業部值班室的小夥子聽出是陸沉的聲音,二話沒說就把線轉到了醫院總機。
總機又轉到六樓護士站,接電話的是那個認識陸沉的護士,姓劉,三十來歲,嗓門大但心腸軟。
“陸沉?你等等啊,錢老還沒睡,剛量完血壓,我看他精神還行……錢老,電話,日本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被子摩擦的聲音,一個熟悉的、蒼老的但中氣還在的聲音響起來了。
“小陸?”
“錢老,是我。”
“在哪呢?”
“東京。”
“談得怎麼樣?”
陸沉握著話筒,想了一下該怎麼說。
他可以在談判桌上對著外務省參事官說出一長串滴水不漏的反駁,但對著這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忽然覺得語言不夠用。
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覺得說什麼都太輕了。
“聯合實驗室基本定了,日本人在ITU的投票會跟過來,高通那邊在談判桌上放了三份材料想逼我們讓步,沒成。”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錢老的笑聲傳過來了。
很輕,帶著一點痰音,但聽得出來是真正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笑聲。
“好,”老人說了一個字,又重複了一遍,“好,你把高通的材料懟回去了?”
“懟回去了,帶了USPTO的檢索報告、歐洲反壟斷判決、ITC駁回三星案的裁定,全帶了。”
“你準備了多少?”
“來之前準備了大概兩週,每天晚上看完您的狀況回實驗室,加班到後半夜。”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比剛才長。
陸沉能聽見病房裡的監測儀在滴滴地響,那個聲音跟示波器上的波形同步器發出的聲音很像,但他知道它們測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小陸,”錢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你知道嗎,我今天很高興,這次談判你準備了兩週,兩週,說明你在走上這條路之前,已經把路上的坑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再走,有我當年的風範。”
“錢老……”
“讓我說完,”老人咳嗽了兩聲,然後緩了口氣,“你十六歲,已經能跟日本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談條件了,我十六歲還在上海背公式,有你來,我替這個時代高興,替你們這代人高興。”
陸沉攥著話筒,沒有說話。
“你上次跟我說,那條自己開的路已經在走了,”老人的聲音穩下來了,像是把最後一把力氣都集中到了聲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