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要聯絡外地的親戚,得走十幾里路到鎮上發電報,電報按字算錢,每個字都是一頓飯的代價。
“十三年,”顧小北說,“從一部電話到一個國際標準,我們確實沒有退路。”
陸沉嘆了口氣,“是啊,為了追趕,中國人使勁渾身解數,只是苦了老一輩人啊,一生辛勞,我們能替他們分擔一點就分擔一點吧。”
程峰走在最後面,出了大門扯了半天領帶才解下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憋死我了,”他隨手塞進西裝口袋裡,口袋鼓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疙瘩,“那一個小時我不敢大口喘氣,怕給老陸洩了氣勢。”
“你那領帶是方磊的,記得還,”顧小北在旁邊說了一句。
“知道知道,哎你是沒看見,剛才那個高橋的臉,太精彩了,他不是想上廁所就是在想辭職信怎麼寫……”
程峰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露出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
“還例行的技術溝通,技術溝通你不提前發材料?現場扔三顆雷?這操作在我們老家叫啥你知道嗎?叫先挖坑後請客,缺了大德!”
顧小北忍不住笑了一聲,“日本人缺德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在實驗室裡待久了,習慣了程峰的東北話點評,但在東京的街頭,聽著這些粗糲的句子從她嘴裡往外蹦,忽然覺得很提氣。
“小日本最後收檔案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我還數了,他那個金絲眼鏡推了四次,四次!正常人不這麼推眼鏡。”
“你數這個幹什麼?”林知夏問。
“我媽說了,凡是談判,頻繁小動作的人心裡有鬼,”程峰理直氣壯,“我媽在樓下菜市場砍了二十年價,沒失過手。”
林知夏走在後面,聽到這話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個山本老鬼子是不是提前知道的?”程峰又問。
“知道一半,”林知夏在旁接了一句,她今天話一直不多但每句都在點上,“高橋手裡那三顆雷他肯定知道,但他不知道陸沉帶了拆雷的鉗子來,所以高橋放雷的時候他沒表情,陸沉拆雷的時候他的臉色反而變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之前也被高橋蒙了,高橋是外務省那條線,直接對接的藤田和高通駐東京辦事處,郵政省未必全知情。”
“也就是說,日本人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顧小北想了想,“山本務實,要的是合作,高橋要的是給日本高層和美國人一個交代。”
“對,所以我們今天拆了高橋的雷,山本不但不會不高興,反而得謝謝我們幫他壓住了外務省的人,”林知夏說。
程峰在後面撓了撓頭:“我去,這小日本的彎彎繞繞比我媽的毛衣針還多!”
“老傳統了,當年侵華,他們陸軍和海軍還互相使絆子,那架勢恨不得殺了對方。”
陸沉走在最前面,沒參與他們的討論。
他的帆布包背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從酒店帶出來的蘋果,邊走邊啃。
蘋果是顧小北塞給他的,說今天談判肯定沒時間吃午飯。
他啃得很慢,牙口不緊不慢地咬下去,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嚓。
“老陸,”程峰從後面喊他。
“嗯?”
“你就不能發表一點感言?”
“什麼感言,”陸沉回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那個蘋果已經被啃掉了大半。
“就是你剛才把三份檔案往桌上拍的時候!我看山本的茶水都在杯托里晃了兩晃!你拍歐洲反壟斷判決的時候高橋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哦,”陸沉把蘋果核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擦了擦手,“那是提前準備好的。”
程峰被這句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蹦出三個字:“不是,你!”
顧小北笑得彎下了腰。
她跟陸沉認識了十多年,最清楚他這種提前準備好的風格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來之前已經把對方所有可能出的牌都推演過一遍,並且給每一張牌都配了一張比它大的。
“對了老陸,今天談的這些,跟日內瓦那邊能接上嗎?”
“能,”陸沉說,“如果聯合實驗室建起來,日本在ITU的投票就會跟著走,東南亞也會看日本的風向。”
“那高通那邊豈不是要跳腳?”
陸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林知夏在旁邊笑了一聲,那個笑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讓他們跳。”林知夏說。
走到霞關捷哒救肟诘臅r候,顧小北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郵政省大樓。
那棟灰色的方盒子立在皇居的綠樹前,莊嚴,肅穆,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看什麼呢?”程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