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

    他不懂國際談判的彎彎繞繞，但他聞到了陷阱的味道。

    日本人提前拿到了高通的材料，卻沒有在會前溝通任何一個字。

    他們等到所有議程走完大半、中方以為談判在朝著積極方向推進的時候，一次性把三顆炸彈全扔出來。

    林知夏的表情變化很細微。

    她的睫毛往下壓了一點點，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搭在筆記本上，指尖泛紅。

    她在IBM待過兩年，見過高通法務團隊的風格。

    先私下放料，讓媒體和行業輿論形成對你不利的預設，再在正式場合逼你被動回應。

    但這次不一樣。

    高通人在華盛頓，刀卻從東京的方向劈過來。

    日方明著邀請你來東京討論合作，暗地裡拿著高通的訴狀在現場等你，這種操作已經超出了正常的談判策略。

    顧小北沒有看高橋。

    她看的是陸沉。

    陸沉靠著椅背，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很放鬆地攤開，左手把面前的檔案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桌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那個動作從容得不像是在一個被三連擊的談判桌上，倒像是在BJ實驗室裡，等著示波器上的波形穩定下來。

    他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高橋先生提到高通的核心專利，”陸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桌面，“這裡有一份美國專利商標局的正式檢索報告。”

    “報告編號是一九九四一零三七，檢索結果是：高通所主張的被中方侵權的七項核心專利中，有兩項的保護範圍已經被現有技術覆蓋，不構成有效權利要求。”

    “另有一項專利的優先權日存在爭議，目前正在美國聯邦巡迴上訴法院進行無效審查。”

    會議室裡的日方代表們同時動了一下。

    不是身體的大幅動作，是微小的、不受控的反應。

    NTT那位技術顧問正在翻專利檢索報告的手停住了。

    山本副局長把茶杯放回托碟，發出一聲很輕但很脆的瓷器碰撞聲。

    “高通跟你們說我侵權，”陸沉繼續說，語氣跟剛才解釋演算法時一模一樣，“但他們沒有告訴你們的是，今年二月高通在歐洲反壟斷法庭輸了一場官司，涉及一項他們聲稱不可替代的核心專利，被認定為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他們也沒有告訴你們，去年十一月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駁回了一起高通訴韓國三星的專利侵權案，原因是高通無法證明被侵權技術與專利權利要求的一致性。”

    他從信封裡抽出三份檔案，依次排在桌上。

    “高通歐洲反壟斷案的判決書影印件，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駁回高通訴三星案的裁定書影印件，以及去年十二月國際電信聯盟技術仲裁委員會對高通一項CDMA專利的評估意見，結論是：存疑。”

    三份檔案擺在桌上，日方六個人的目光跟著陸沉的手一動再動，整個會議室只剩下檔案落在桌面的聲音。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窗外皇居的樹林在風裡晃了一下，樹影落在會議桌上，像一隻手在桌面上輕輕掃過。

    山本副局長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伸手拿起高通歐洲反壟斷案的判決書，翻了兩頁。

    他的手指很穩，但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高橋參事官，”山本副局長開口了，“這份判決書，貴課在準備材料時是否知情？”

    高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再次掏出一份檔案，“那貴方在上海貝爾實驗室完成的互操作測試資料呢？！”

    “高通方面指出其中有三個關鍵指標的資料曲線與CDMA的標準曲線出現了重合！他們懷疑這些測試資料的獨立性！”

    顧小北鄙夷地瞪他一眼。

    日本人真是猥瑣到了極點，就連談判也要搬出第三方充當惡人，好像和自己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虛偽、膽小、無恥。

    高橋還想說什麼，但陸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從帆布包裡抽出第二沓檔案，攤在桌上。

    封面印著“TD-SCDMA互操作測試原始記錄·全卷。

    “這份是一百四十次通道模擬測試的原始資料全本。”

    “每一條資料都標註了時間戳和操作員編號，所謂與CDMA曲線重合的三個資料點，是因為這兩套標準的底層在正交擴頻這個數學原理上同源。”

    “就像兩棟樓都用了傅裡葉變換，不能因為都用傅裡葉就說一棟抄襲另一棟。”

    程峰的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

    他從實驗室到北京機場到成田機場到早稻田大學到郵政省大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