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很不合時宜的話：“這個味道，怎麼跟北京機場差不多？”

    顧小北瞪了他一眼，林知夏在前面輕輕笑了一聲。

    陸沉走在最前面，帆布包的帶子壓在肩膀上，腳步不緊不慢。

    來接機的是PHS促進協會的事務局長山田，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口袋裡露出半截白色手帕。

    他在接機口舉著牌子站得筆直，身邊還帶了一個名叫田中的年輕女翻譯，化了精緻的淡妝，笑容標準化。

    山田接過陸沉的帆布包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為這個在國際上聲名鵲起的中國科學家會拎著名牌行李箱，至少也應該是個像樣的公文包。

    但他很快把驚訝嚥了回去，鞠了一躬，用帶著濃重日語口音的英語說：“陸博士，歡迎來東京。”

    山田鞠了一個五十度的躬。

    “陸沉先生，歡迎來到日本，我是PHS促進協會事務局的山田，負責各位在東京期間的接待。”

    陸沉點了點頭。

    山田直起身來，看了一眼陸沉的打扮。

    臉上的表情在零點一秒之內經歷了一次極其專業的管理，最終定格在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上。

    “請跟我來，車子已經在外面了。”

    分別是豐田的兩個型號。

    陸沉和張所長上了第一輛。

    從成田機場到東京市區的路上，東京的街景在車窗外一幀一幀地滑過。

    1994年的東京，正處於日本的巔峰時期。

    程峰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操，這樓得有多少層？”

    “六十幾層吧，”林知夏看了一眼，“東京都廳舍，丹下健三設計的。”

    “丹下健三是誰？”

    “一個日本建築師。”

    程峰哦了一聲，繼續看樓。

    顧小北沒看樓，她在看街上的人。

    東京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男人一律深色西裝，白襯衫熨得沒有一道褶。

    整個城市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陸沉看著窗外，沒說話。

    山田坐在副駕駛座上，通過後視鏡觀察著這幾個中國人。

    他在PHS促進協會幹了三年，接待過不少外國代表團，有美國人、有歐洲人、也有韓國人。

    但今天這幾位，他有點看不透。

    那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據說是這個課題組的負責人，今年只有十六歲。

    田中接到接待任務的時候以為聽錯了，確認了三遍才敢相信。

    十六歲。

    他在東京認識的十六歲孩子，最大的煩惱是高中入學考試。

    而這個十六歲的中國人，已經在跟全世界的通訊巨頭坐在同一張談判桌上了。

    車子在銀座附近的一家酒店門口停下。

    田中從前臺拿了房卡，一邊領著四個人往電梯走，一邊用流暢的英語介紹明天的日程安排。

    “明天的研討會在早稻田大學國際會議中心，上午九點開始，陸沉先生的演講安排在上午十一點，主題是TD-SCDMA的擴頻增益演算法與基帶實現。”

    “下午三點是圓桌討論，參加者有NTT、富士通、NEC的技術負責人，還有郵政省通訊政策局的官員。”

    “正式的會談安排在研討會之後，地點在郵政省，屆時PHS促進協會的理事長和郵政省通訊政策局局長都會出席，議題是‘日中個人通訊標準的合作前景’。”

    張所長獨身一人走了，顯然有重要事情處理。

    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林知夏靠在電梯牆上，用中文低聲說了一句：“上午演講給你搭臺，下午圓桌讓你亮相，正式會談放在第二天，這個節奏，是讓你先把技術實力亮出來，再跟你談合作條件。”

    “嗯，”陸沉說。

    “你準備亮多少？”

    陸沉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說了一句讓林知夏沒接上的話。

    “該亮的亮，不該亮的不亮，該亮的，也得看準了再亮。”

    電梯在八樓停下。

    門開了，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地毯上泛出一層柔和的光澤。

    林知夏拎著行李箱走出去的時候，忽然覺得身邊這個十六歲的年輕人，在東京這座精密如機器的城市裡，一點也沒有被壓住。

    顧小北和程峰走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