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實驗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響聲,示波器的螢幕上綠色的波形還在跳動,PCB走線圖上的紅色標記越來越多。
陸沉直起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晚上九點四十。
“今天先到這裡,明天把修改後的圖紙送去製版,最快三天能回來。”
方磊也直起腰,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僵了,嘎嘣嘎嘣響了好幾聲。
“陸沉,”他想了想,還是問了,“錢老那邊……”
“睡著了。”陸沉說。
他頓了頓,又說:“睡著之前,讓我帶句話給你們。”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
“說什麼?”顧小北問。
陸沉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張臉,這些天才,做傅裡葉變換比吃飯還利索,學習能力之強,放在哪都是搶著要的寶貝。
“錢老說,摔跟頭不怕,怕的是不敢自己走路。”
沒有人說話。
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示波器上的波形還在跳動。
王雪松端起他的罐頭瓶子,喝了一口濃得發苦的茶,然後把瓶子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走,”他說。
“嗯?”何巍看他。
“接著幹,”王雪松把軍大衣的扣子繫上,重新坐回了頻譜儀前面,“三天等不了,今晚把模擬資料全部重新跑一遍,等製版回來直接對。”
方磊看了看程峰,程峰看了看何巍,何巍看了看陸沉。
陸沉已經把袖子擼起來了。
“那就開始,”他說。
顧小北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方磊喊她。
“去食堂,”顧小北頭也不回,“偷幾個饅頭回來,你們這幫人幹起活來不知道餓,回頭低血糖了還得我扛你們去醫院。”
她的話音還沒落,實驗室裡的人已經開始各就各位了。
——
林知夏是隔天到的,她到的時候,實驗室門口的走廊上堆了半人高的紙箱子,裡面全是泡麵盒子和空罐頭瓶。
程峰有氣無力地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個冷掉的饅頭,饅頭硬得能敲釘子。
“這是實驗室還是難民營?”林知夏摘下墨鏡,露出好看的一雙杏眼。
程峰抬頭一看,愣住了。
眼前這個女人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駝色風衣,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整個人乾乾淨淨的,跟實驗室裡這幫灰頭土臉的傢伙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白頭髮的外國老頭,個頭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皮夾克,手裡拎著一箇舊的看不出顏色的公文包,正探著頭往實驗室裡張望。
“林……林知夏?”程峰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差點噎著。
“還活著呢,”林知夏往他肩膀上一拍,力氣不小,“老陸呢?”
程峰指了指身後。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裡面的日光燈已經連續亮了半個多月沒熄過。
林知夏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是這麼一副景象:方磊趴在示波器前睡著了,手還握著探頭,示波器螢幕上的波形像心電圖一樣一跳一跳的。
王雪松縮在椅子裡,軍大衣裹得像個蠶蛹,手裡還捧著一本翻到卷邊的《半導體物理》。
何巍大概是唯一還醒著的,正坐在角落裡,對著一塊黑板寫寫畫畫,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從左邊寫到右邊,寫不下了又繞回來,像一個巨大的數學迷宮。
陸沉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捏著一把鑷子,正往一塊電路板上夾一個芝麻大的貼片元件。
他的動作穩得出奇,手一點都不抖,可眼睛底下那兩個青黑的眼圈像是被人用墨筆描過。
“陸沉。”
他抬起頭,看見林知夏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
“有人跟我說,你在錢老的病房裡答應了一句‘您放心’,然後就把自己關進實驗室半個月沒出來,”林知夏把風衣脫了往椅子上一搭,露出裡面的米色毛衣,“我來看看你是不是要把自己也焊在電路板上。”
陸沉還沒說話,門口那個白頭髮老頭已經擠進來了。
“天啊,天啊,這地方……”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瓦西里耶夫操著一口帶著濃重俄語腔的英文,滿是繭子的手在實驗室的裝置上一一摸過去,“這個示波器,蘇聯七十年代的產品,我們庫茲涅佐夫號上的都比這個新,還有這個電源,我老天,年輕人,你們就用這個?”
何巍從黑板後面探出腦袋,一臉警惕地看著這個外國老頭。
謝爾蓋連忙擺手,“沒有嘲諷的意思,純粹是感嘆。”
陸沉看著他。
這個蘇聯老頭在明斯克半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