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平時話就不多,到了實驗室更是一句廢話沒有。
但今天不太一樣,他從門口走到工作臺這七八步路,走得很慢,眼神也不像是在看裝置,倒像是在看什麼別的東西。
“你們剛才吵什麼呢?”陸沉問。
聲音不大,但實驗室就這麼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磊嚥了口唾沫。
他本想先問問錢老的情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陸沉既然不問這個,那就是不想說。
“暫存器的事,”方磊指了指示波器上的波形,“現在的架構,峰值功耗超了百分之十二,何巍說可以最佳化指令集繞過去,我說繞不過去,時序鏈上有三個節點互相打架,牽一髮動全身。”
“我說能繞!”何巍的腦袋又從頻譜儀前面探出來,“把第三級快取的讀寫週期拉開就行。”
“拉開的代價是什麼你算過沒有?”方磊的嗓門又上來了,“咚阈实舭俜种耍≡蹅儚念^到尾忙活這三個月圖什麼?不就是要在同等工藝下跟英特爾的486掰手腕?你掉百分之八的效能,還掰什麼手腕,直接認輸算了。”
何巍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他知道方磊說得對。
他們都是早年從全國各省份篩出來的尖子,個個心高氣傲,可這三個月跟這顆晶片死磕下來,每個人都掉了一層皮。
光是模擬驗證就重做了四十七次,四十七次。
上一次何巍做夢夢見示波器上的波形,醒來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嘴裡還唸叨著上升沿。
陸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湊到示波器前面看波形。
看了大概二十秒。
“時序鏈的第三個節點,”他伸手指了一下,“你們一直在跟它較勁,對吧?”
方磊一愣。
第三個節點確實是最讓他們頭疼的地方,訊號在這裡會出現一個不到三納秒的抖動,單獨看問題不大,可一旦跟前後兩個節點的訊號疊加,整個時序就亂了。
“試過移相嗎?”陸沉問。
“試過,移相之後抖動反而更大了。”程峰終於把電烙鐵放下來了。
“移了多少?”陸沉問。
“四十五度。”
陸沉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的手指在示波器螢幕前比劃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麼距離。
實驗室裡安靜了大概一分鐘,只有示波器低沉的嗡嗡聲。
顧小北站在門口沒敢進來。
她認識陸沉快十年了,從國小就認識。
這個人思考的時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沉靜,像一口古井,水面紋絲不動,你不知道底下藏著多深的水。
“不是相位的問題,”陸沉終於開口了,“是地彈。”
方磊眨了眨眼。
程峰把嘴張開了。
何巍從頻譜儀後面站起來。
“對,地彈!”王雪松第一個反應過來,整個人從椅子裡彈起來,搪瓷缸子這回真掉地上了,噹啷一聲,“我就說,我就說那個抖動不對頭,每次都在訊號的上升沿出現,跟時鐘源沒關係,是封裝引線的寄生電感!地彈!”
陸沉點了一下頭。
整個實驗室瞬間活了。
方磊猛拍了一下桌子,把示波器震得晃了兩下,嚇得程峰趕緊按住。
何巍已經在草稿紙上開始算了,筆尖戳得紙面沙沙響。
王雪松蹲在地上撿搪瓷缸子,撿起來也不擦,直接往桌上一擱,湊到何巍旁邊看他算。
顧小北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想起來,十年前在縣城的少年宮裡,陸沉也是這樣,坐在一堆報廢的收音機零件前面,手裡攥著把螺絲刀,周圍圍了一群半大孩子。
那年陸沉五歲,已經能把一臺紅燈牌收音機從裡到外拆乾淨再裝回去,裝完之後還能多收兩個臺。
縣廣播站的技術員來看了半天,撓著頭走了,說這孩子腦子裡裝的不是腦仁,是電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