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节
我給你拎包!”

    周圍的人都笑了。

    笑聲裡夾雜著很多聲音。

    有人在喊“陸工辛苦了”,有人在問“歐洲標準難過不難過”,有人在旁邊打電話往廠裡通報“人接到了接到了”。

    郭老從後面走過來,把那個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黑色公文包夾在腋下,騰出雙手,鄭重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釦,朝陸沉伸出手。

    不是普通的握手,是兩隻手一起握住,握了很久。

    “陸沉同志,部裡讓我轉達一句話,中國標準的事,你們放開手腳幹,天塌下來,有人頂著。”

    倪潤峰坐了一夜火車趕來,眼圈發黑,西裝皺巴巴的,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一把握住陸沉的另一隻手:“褰惶柌孰娋呀浽陂L虹生產線上跑滿一個季度了,陸工,等你來驗收。”

    清北代表同時擠到前面,彼此看了一眼,又同時遞上聘書。

    北大計算機繫系主任說:“上次階梯教室那場講座之後,學生聯名上書,要求學校正式聘你為客座教授,聘書我帶來了。”

    清華的代表不甘落後:“清華的聯合培養協議也擬好了,隨時可以籤。”

    陸沉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左手被任正非握著,右手被倪潤峰握著,鄭寶用還在旁邊抹眼淚,張所長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尖喊“讓一讓讓一讓”。

    他站在出站口的水泥地上,周圍是一張張熱切而熟悉的臉,空氣裡飄著北方的煤煙味和遠處早點攤的煎餅香。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

    那一年他帶隊去歐洲談技術合作,想引進一條28奈米晶片生產線。

    對方開價十五億美元,比國內同規格產線貴了將近一半。

    他在談判桌上爭了三天,最後對方輕飄飄地丟擲一句話:“這個價格你們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不接受的話,你們的晶片產業就繼續落後下去,落後就要捱打,這句話你們中國人不是最熟悉嗎?”

    他簽了那個字。

    回國之後整夜整夜睡不著,像吞了一顆燒紅的鐵球,怎麼都消化不掉。

    現在他站在1994年的北京機場出站口,周圍是一百多個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人。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拎著帆布包一步一步走出來,腳踩在這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不遠處,來接機的司機按了一聲喇叭,清脆響亮,驚起了航廈簷下一群灰鴿子。

    劉建國把車開過來,搖下車窗,探出頭衝他笑了笑。

    笑容裡沒有了在蘇黎世面對美國人時的緊繃,而是一種完成任務後輕鬆的、像鄰家大哥般的笑。

    “陸工,上車,咱們回家。”

    ——

    日內瓦的訊息傳回國內,比任何人的預料都快。

    新華社駐日內瓦的記者當天夜裡就把稿件發回了BJ總社。

    電波從阿爾卑斯山腳下飛越整個歐亞大陸,落在長安街那棟灰磚樓裡的傳真機上時,北京時間剛過凌晨四點。

    值班編輯揉著眼睛把傳真紙撕下來,讀了兩行,眼睛不眨了。

    他把稿子重新塞進傳真機確認了一遍,然後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一個他從來沒在這個鐘點撥過的號碼。

    天亮之前,訊息已經像長了腿一樣在京城跑了一圈。

    科技日報的老記者凌晨被電話叫醒,披著衣服在寫字檯前坐到天亮,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人民日報的值班編輯連夜撤掉了已經排好版的經濟版頭條,留出半個版的位置。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早間新聞編輯把原本排在第一位的稿子往後挪了,換上了一則從日內瓦傳回的急電。

    電報大樓的鐘聲敲響七點的時候,全國各地的收音機同時響起播音員的聲音。

    “據新華社日內瓦電:在正在舉行的國際電信聯盟全球行動通訊標準大會上,中國代表團提出的TD-SCDMA技術方案獲得通過,成為國際電信聯盟正式認可的新一代行動通訊國際標準之一……”

    衚衕口賣早點的老孫頭把收音機擰到最大聲,油條在鍋裡滋滋地冒著泡,他舉著長筷子,忘了翻面,油條炸糊了。

    隔壁王阿姨端著一盆豆漿從廚房裡探出頭,聽了半晌,問了一句“那個什麼SC什麼MA是啥玩意兒”,老孫頭說“不知道,但是中國的”。

    王阿姨哦了一聲,把豆漿放在桌上,又往收音機旁邊挪了兩步。

    深圳,南山區。

    任正非是在凌晨被電話叫醒的。

    電話是鄭總工從BJ打來的,聽筒那頭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抖,背景音是一群年輕人嗷嗷喊叫的喧譁,像是整棟樓都在蹦迪。

    任正非舉著話筒聽完了全部內容,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任何細節。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床邊,披著一件舊夾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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