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节
對應關係,重新推演了一遍。

    這一步本身沒問題。

    但他在推演懷爾斯引用的一個輔助定理時,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邏輯跳躍。

    那是一個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跳躍,因為它隱藏在一大串冗長的推導中間,而且結論本身是正確的。

    但跳躍就是跳躍,不管結論多麼正確,中間的邏輯鏈條少了一環。

    “整體方向是對的,”陸沉低聲說,“但有一個地方可能需要補。”

    張所長瞪大了眼睛:“你能看出問題?”

    “我不確定,”陸沉站起來,“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他穿過人群,走到報告廳前面的提問區。

    懷爾斯剛回答完一個法國數學家的問題,正在擦黑板上的字。

    看到陸沉走上來,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提問者的年齡明顯比其他人大了不止一輪,而且是個東方面孔。

    臺下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這個少年,竊竊私語像風吹過麥田。

    “懷爾斯教授,您的證明非常漂亮,”陸沉用英語說,發音標準而平穩,“我有一個關於輔助定理的問題。”

    懷爾斯轉過身,手裡還握著粉筆擦。

    他看了陸沉一眼,目光裡既有禮貌的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一個在這個領域做了七年苦行的人,對他人的審視有一種本能的敏感。

    “請說。”

    陸沉走上講臺,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行簡短的公式。

    那是懷爾斯剛剛在證明中引用的一個輔助定理。

    關於某個特定伽羅瓦表示的性質。

    “這個定理的結論沒有問題,但是您從上一組公式推導到這個結論的時候,中間有一個邏輯步驟的嚴格性可能需要補充,”陸沉在兩組公式之間畫了一個圈,“您在這裡預設了Selr群和某個橢圓曲線的Tate-Shafarevich群之間的同構關係成立,但在當前的條件下,這一同構需要先排除掉某個特殊情況的干擾。”

    報告廳裡安靜了。

    真正的安靜,比掌聲響起前的那種安靜更深的安靜。

    後排的人伸長了脖子,前排的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刷刷地記著什麼。

    有人摘下眼鏡,湊近了黑板看。

    懷爾斯本人站在黑板前,手裡還拿著粉筆擦,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從禮貌的微笑變成了凝固的專注。

    他盯著那個被陸沉圈起來的位置,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腦中重新走過那段已經走了無數遍的推導路徑。

    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拿起粉筆,在陸沉寫的公式旁邊開始重新推演。

    他寫了幾行,停下來想了想,又寫了幾行。

    額頭上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一次和講演時的熱汗不一樣,這一次是冷汗。

    “你是對的,”懷爾斯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陸沉,“這裡確實有一個跳躍,我不確定這個跳躍能不能補上,但至少……在我目前的證明裡,它沒有被嚴格地閉合。”

    他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試圖遮掩。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一個真正的數學家面對真相時就是這樣的。

    不管真相多殘酷,它比虛假的勝利更讓人踏實。

    “非常感謝你的提問,請問你是……?”

    “陸沉,來自中國。”

    懷爾斯點了點頭,那動作鄭重得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一個分量很重的名字。

    他不知道這個叫陸沉的東方面孔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能在他的證明裡找到這個級別的邏輯漏洞的人,全世界恐怕不超過二十個。

    “我們應該談談,”懷爾斯說,“在大會結束之前,也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聊聊。”

    報告會結束後,陸沉被一群數學家圍住了。

    有人在討論懷爾斯的證明思路,有人在追問陸沉對那個漏洞的具體分析,還有人直接掏出自己的論文草稿請陸沉提意見。

    張所長在旁邊充當臨時翻譯兼秘書,忙得滿頭大汗,心裡卻暗爽不已。

    這趟蘇黎世來對了,光今天下午這場面,就夠回國以後吹一輩子的。

    晚飯是在蘇黎世老城的一家小餐館解決的。

    張所長點了一份乳酪火鍋,端上來的時候咕嘟咕嘟冒著泡,整個餐廳都是一股濃郁的奶香。

    陸沉用麵包塊蘸著乳酪慢慢嚼,一邊嚼一邊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