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童先生他們當年,從每秒三十次起步,覺得三百次、三千次就是夢想。
而現在,他面前擺著的,已經是每秒數億次的算力,仍然遠遠不夠。
不夠不是壞訊息。
不夠意味著路還在前面,梯子還要往上搭。
回到計算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傳達室的老劉頭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兩個信封。
“又是今天到的,”老劉頭把信封遞過來,打了個哈欠,“一個深圳,一個成都,陸工,你這個月收的信比以前一年收的都多。”
陸沉接過信封。
第一封是童先生的,照例是短得不能再短的信。
這次連信紙都省了,直接在一張明信片背面寫了幾行字。
明信片正面是南園村的木棉花,紅得像火。
“陸沉:明信片上的木棉花開花了,南園一號的事我在廣播裡聽到了——童。”
第二封是任正非寄來的。
信封裡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抬頭是華為的紅色Logo。
信的內容更短,只有一句話:
“陸工,基站的第一批訂單已經下了,華為今年活下去沒問題了——任正非。”
陸沉把兩封信疊好,放進抽屜裡。
抽屜裡已經積了一小沓來信,每一封都從不同的地方寄來,深圳、成都、無錫、綿陽,還有上海華虹、南京熊貓、西安烽火。
這些地名串起來,就是一張中國電子工業的脈搏圖。
他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
上面的標題是:認知流模型2.0架構規劃。
窗外的中關村安靜如常,路燈的光暈裡飛著秋天的蛾子。
遠處計算所的實驗室裡,曙光的燈還亮著,映出幾個伏案工作的剪影。
他寫下了第一行字。
夜風從關不嚴的窗縫裡吹進來,吹得稿紙微微掀動。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遠處的蛙鳴混在一起。
這個夜晚和過去無數個夜晚沒有什麼不同,但很多年以後回頭再看,1993年秋天這一夜,中國預警機的反應速度重新整理了紀錄。
一顆叫南園一號的晶片開始在通訊基站和軍用雷達裡安靜地咿D,而它的設計者在筒子樓的舊書桌前翻開了筆記本新的一頁。
沒有人知道,此刻在大洋彼岸,一家叫高通的公司剛剛遞交了CDMA核心專利的申請。
更沒有人知道,一場席捲全球通訊行業的巨大變革,正在太平洋上空醞釀成形。
——
陸沉從西郊空軍基地回到計算所之後,一頭扎進了認知流模型2.0的架構設計。
整整一個月,他白天在實驗室寫程式碼、跑模擬,晚上在筒子樓裡改方案、回信件。
窗臺上堆的空掉的食堂盒子越來越高,張國忠上樓收垃圾的時候嘖嘖搖頭,又悄悄在他門口放了一袋自家醃的鹹鴨蛋。
南園一號量產之後,華晶的生產線就沒停過。
華為的第一批基站訂單吃下了兩萬片,中興跟著追加了訂單,長虹的彩電晶片也在當月完成了架構移植。
晶片代號從褰某闪隋江一號,倪潤峰親自打電話來說,長虹自研彩電的樣機已經擺在廠裡展廳了,隨時歡迎陸工來驗收。
電話那頭,倪潤峰的嗓門比平時大了三倍,背景音裡有人在喊“老倪你小點聲”,有人在放鞭炮,鬧趑的像個菜市場。
除了這些好訊息,還有一個插曲。
十一月中旬,美國德州儀器派了一個商務代表團來BJ。
名義上是技術交流,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南園一號的效能引數不知道怎麼傳到了美國,德州儀器的技術副總連夜飛了十幾個小時趕到BJ,說要和陸沉“聊聊”。
電子工業部安排了一場非正式會面,地點在部裡的會議室。
陸沉到的時候,德州儀器的人已經在會議室裡坐了一排。
帶隊的是一個叫布朗的美國副總,五十多歲,銀髮,西裝革履,說話帶著德州口音。
他旁邊坐著一個華裔技術專家,負責翻譯和補充技術細節。
會面一開始很客氣。
布朗說了很多場面話,誇南園一號令人印象深刻。
誇中國半導體產業的飛速進步,還表示德州儀器願意在數字訊號處理領域與中國開展“深度合作”。
陸沉耐著性子聽完翻譯,然後問了一句:“布朗先生,您說的深度合作,具體指什麼?”
布朗笑了。
那笑容很職業,眼神卻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他讓助手開啟一個資料夾,推到陸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