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課題叫“分散式平行計算架構”,立項於1965年,終止於1966年。
終止的原因,不言自明。
“你這個問題,我三十年前想過。”
童先生從櫃檯下面翻出一本發黃的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那臺103機,每秒三十次,太慢了,慢到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能不能讓一百臺、一千臺機器同時算?”
“能不能把一個大問題切成小塊,分給不同的機器,再拼回來?”
他翻開筆記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公式和架構圖,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
每一頁的頁尾都標註著日期——1965年3月、1965年4月、1965年5月……
“可是那時候我們沒有那麼多機器,”童先生的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連一臺像樣的都做不出來,所以這個課題,我只做了三個月就停了。”
他把筆記本推到陸沉面前。
“但是排程器的數學問題,我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在這個本子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個思路,你拿去看看,或許有用。”
陸沉接過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上面寫著一個偏微分方程。
方程的形式極其簡潔,但變數的定義方式很特別。
童先生沒有用傳統的矩陣來表示計算節點,而是引入了一個拓撲學的概念,把節點之間的連線關係對映到了一個流形上。
把分散式計算的排程問題轉化為一個微分幾何問題。
陸沉盯著那個方程看了整整三分鐘。
三分鐘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後退一步,朝童先生鞠了一躬。
“童先生,”他直起身,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這個思路的價值,不低於一個諾貝爾獎。”
童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比深圳三月的陽光還要暖。
“諾貝爾沒有計算機獎。”他說。
“以後會有的。”
陸沉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包裡,“童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你說。”
“階梯計劃需要您。”
這句話一齣口,書店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童先生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著。
擦了很久。
久到陸沉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我老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腦子沒你們年輕人轉得快,能在後面幫你看看資料、提提意見,就夠了。”
陸沉沒有堅持。
他知道,一個經歷過那十年的人,心裡有些坎是過不去的。
至少現在過不去。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童先生心裡那團火,沒有滅。
否則他不會守著這家舊書店,不會關注MIT的最新論文,不會在見到他的第一面就拿出那本壓了二十八年的筆記本。
那團火只是被埋得太深了,需要有人輕輕地把它撥開。
“那我以後常來。”陸沉把櫃檯上的書一本本收進包裡,“這些書,算我借的,看完還回來。”
“不用還。”
童先生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本期刊,“書這個東西,放在書架上就是紙,放在對的人手裡,才是書。”
他翻了一頁,忽然又說了一句:“你那個階梯計劃,名字起得好,我們這代人當年在計算所,也想搭個梯子,可惜梯子剛搭了個腳,就被人拆了。”
他的目光從老花鏡上方透出來,落在陸沉身上。
“你們這代人,不一樣。”
陸沉站在書店門口,門鈴在頭頂輕輕晃動著。
巷子裡的紅燈灰呀浵舜蟀耄拇ń值男鷩虧u漸沉了下去。
南國的深夜,安靜得像一塊剛剛淬過火的鋼板。
“童先生,”他說,“等階梯計劃第一階段的驗證結果出來,我請您去BJ看看。”
童先生沒有回答。
但陸沉轉身離開的時候,他聽見櫃檯後面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或者說,是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第一百九十七章:神級散熱
檔案內容很簡單。
茲有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研究員陸沉同志,因國家重點專案需要,前往四川長虹電子集團借用光刻裝置,請予以配合。
他的目光在研究員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又看了看陸沉的臉。
這麼年輕的研究員?!
“這……”老範把檔案還回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陸同志,你到底是搞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