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节
    這個少年畫出來的東西,和他三十年前在華羅庚手下做的一個夭折的課題,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那個課題叫“分散式平行計算架構”,立項於1965年,終止於1966年。

    終止的原因,不言自明。

    “你這個問題,我三十年前想過。”

    童先生從櫃檯下面翻出一本發黃的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那臺103機,每秒三十次,太慢了,慢到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能不能讓一百臺、一千臺機器同時算?”

    “能不能把一個大問題切成小塊,分給不同的機器,再拼回來?”

    他翻開筆記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公式和架構圖,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

    每一頁的頁尾都標註著日期——1965年3月、1965年4月、1965年5月……

    “可是那時候我們沒有那麼多機器,”童先生的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連一臺像樣的都做不出來,所以這個課題,我只做了三個月就停了。”

    他把筆記本推到陸沉面前。

    “但是排程器的數學問題,我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在這個本子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個思路,你拿去看看,或許有用。”

    陸沉接過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上面寫著一個偏微分方程。

    方程的形式極其簡潔,但變數的定義方式很特別。

    童先生沒有用傳統的矩陣來表示計算節點,而是引入了一個拓撲學的概念,把節點之間的連線關係對映到了一個流形上。

    把分散式計算的排程問題轉化為一個微分幾何問題。

    陸沉盯著那個方程看了整整三分鐘。

    三分鐘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後退一步,朝童先生鞠了一躬。

    “童先生,”他直起身,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這個思路的價值,不低於一個諾貝爾獎。”

    童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比深圳三月的陽光還要暖。

    “諾貝爾沒有計算機獎。”他說。

    “以後會有的。”

    陸沉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包裡,“童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你說。”

    “階梯計劃需要您。”

    這句話一齣口,書店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童先生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著。

    擦了很久。

    久到陸沉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我老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腦子沒你們年輕人轉得快,能在後面幫你看看資料、提提意見,就夠了。”

    陸沉沒有堅持。

    他知道,一個經歷過那十年的人,心裡有些坎是過不去的。

    至少現在過不去。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童先生心裡那團火,沒有滅。

    否則他不會守著這家舊書店,不會關注MIT的最新論文,不會在見到他的第一面就拿出那本壓了二十八年的筆記本。

    那團火只是被埋得太深了,需要有人輕輕地把它撥開。

    “那我以後常來。”陸沉把櫃檯上的書一本本收進包裡,“這些書,算我借的,看完還回來。”

    “不用還。”

    童先生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本期刊,“書這個東西,放在書架上就是紙,放在對的人手裡,才是書。”

    他翻了一頁,忽然又說了一句:“你那個階梯計劃,名字起得好,我們這代人當年在計算所,也想搭個梯子,可惜梯子剛搭了個腳,就被人拆了。”

    他的目光從老花鏡上方透出來,落在陸沉身上。

    “你們這代人,不一樣。”

    陸沉站在書店門口,門鈴在頭頂輕輕晃動著。

    巷子裡的紅燈灰呀浵舜蟀耄拇ń值男鷩虧u漸沉了下去。

    南國的深夜,安靜得像一塊剛剛淬過火的鋼板。

    “童先生,”他說,“等階梯計劃第一階段的驗證結果出來,我請您去BJ看看。”

    童先生沒有回答。

    但陸沉轉身離開的時候,他聽見櫃檯後面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或者說,是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第一百九十七章:神級散熱

    檔案內容很簡單。

    茲有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研究員陸沉同志,因國家重點專案需要,前往四川長虹電子集團借用光刻裝置,請予以配合。

    他的目光在研究員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又看了看陸沉的臉。

    這麼年輕的研究員?!

    “這……”老範把檔案還回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陸同志,你到底是搞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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