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這家外文書店的相遇純屬偶然。
路過時透過櫥窗看見一排新到的外文期刊,其中一本封面上恰好印著她正在追蹤的那篇論文,於是推門進來,站到了椅子上,被一個陌生的少年搭了話。
而此刻,這個少年正拿著她的筆記本,用一支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鉛筆,在她的驗算下方寫下一長串流暢的推導。
他的字很快,但每一個積分號都畫得一絲不苟,從Lipschitz條件開始,逐層展開,最後在末尾處打了一個小小的、收斂的證畢符號。
林知夏看著他寫,看著她苦思冥想了幾個小時都想不通的關節,在這個少年筆下像剝高麗菜一樣一層一層被拆開。
直到推導完成,她才想起一個問題。
這個看起來應該還在上中學的男孩,為什麼能讀懂《IEEE Transactions on Infortion Theory》上最新發表的論文?
“你……”她把筆記本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又抬起頭看著他,“你是中科院的研究員?”
“目前算兼職,”陸沉把鉛筆放回櫃檯上,“準確地說,我還在上學(大學)。”
林知夏的表情徹底失守。
她從小就被稱為天才,周圍環繞著的是麻省理工最聰明的頭腦,但她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人能用這種速度拆掉一篇前沿論文裡被作者故意隱去的推導步驟。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些漂亮的積分號,再抬頭看眼前這個穿著白襯衫、口袋裡還揣著一本家常菜譜的少年。
窗外,BJ三月的風捲過路面,她把那本期刊合上,夾在腋下,忽然問了一句:
“你最近有空嗎?”
第一百六十三章:林知夏
海淀圖書城的外文書店裡,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空氣中飄著一股舊書頁混著油墨的味道。
陸沉靠在書架旁,手裡還捏著那支鉛筆,看著林知夏把那本《IEEE Transactions on Infortion Theory》夾在腋下,騰出手來把筆記本翻到自己推導的那一頁。
她的目光順著那串積分號往下走,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咒語。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你剛才說,你還在上學?”
“等開學,”陸沉說,“北大和清華聯合培養,本科。”
林知夏的眉毛動了一下。
聯合培養?
北大和清華?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就算她從小在斯坦福邊上長大,也知道這兩個學校在中國意味著什麼。
一個代表基礎學科的塔尖,一個代表工程應用的城牆,而聯合培養這個詞從面前這個人嘴裡吐出來,輕鬆得像是說“我今天吃了碗炸醬麵。”
“你研究自適應濾波多久了?”她換了個角度問。
陸沉想了想,如實回答:“從頭到尾看過的相關論文大概三十來篇,這篇——”他用鉛筆點了點她手裡那本期刊,“作者的上一篇文章發在去年八月的《訊號處理》上,當時他提過一個非凸最佳化的思路,但那一篇的收斂性證明有漏洞,這一篇他把漏洞補上了,代價是多加了一個假設條件,就是你說的那個Lipschitz條件。”
林知夏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篇發在《訊號處理》上的文章她也讀過,確實隱約覺得證明鏈條裡有一環不太對勁,但怎麼也說不出不對在哪裡。
而此刻,眼前這個個子才到她肩膀的少年,用三句話就把兩篇論文之間的邏輯演進串起來了,每一個判斷都落在實處。
“你說得沒錯,”她合上筆記本,語氣裡多了一層鄭重,“我的博士課題就是要把這套自適應演算法從窄帶推廣到寬頻通道,對,我的導師、還有系裡另外兩個研究組,都卡在同一個地方。”
“收斂速度上去,穩定性就下來,像是蹺蹺板,MIT的冬天太長了,我在實驗室裡算了整整一個寒假,始終沒找到那個平衡點,這次來BJ,說句實話,本來沒有抱任何技術上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那笑容裡有自嘲,有一絲疲憊,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之後忽然鬆開的什麼東西。
“結果在外文書店被一個男孩用鉛筆在幾分鐘裡頭給解了。”
陸沉看著她的笑容,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幅圖表。
林知夏的研究在自適應濾波理論層面已經做到了國際前沿,但她所有的工作都是基於國外成熟的模擬軟體和標準通道模型來做的。
她從來沒有拿她的演算法,在真實的、被幹擾得一塌糊塗的工業現場訊號裡跑過。
而